钟离失笑：“现在我在你心里已经变成这种形状了吗。”

他的语气淡定轻松，如果不是摩拉克斯看见了他膝盖上握紧的右手，恐怕谁也不知道他此刻真实心情。

摩拉克斯脸上的笑却几乎强撑不下去，他单手托腮，额前刘海遮住眼睛，也遮住了眼里的所有情绪。

虽然可以装作无所谓，但是，果然还是，不想成为被抛弃的那一个。

他的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碰了碰谈星的衣角，然后迫不及待般地攥进了手心。

俯视的角度看人果然很爽，用来看美人就更心旷神怡。

谈星大方地无视了摩拉克斯的小动作，甚至反手拍拍安抚，额，好像没啥用，被拽得更紧了。

“是关于昨天和钟离的订婚仪式。我决定了，要在这个月之前，重新办一次。”

短短的一句话，几人心思浮沉。

摩拉克斯的手僵硬了一瞬，他眼帘低垂，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厌世的可怜情绪。

看得谈星差点没忍住想冲上去揉一把。

而钟离，说实话，谈星一时看不太出他的情绪，他看起来既不兴奋，也不喜悦，十分平静。好像一切结果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她咳嗽两声，正要说话，就听摩拉克斯的声音低低响起：“对不起。”

为什么突然道歉？

她的心脏微顿，脸上神情差点绷不住。

“如果不是我昨天突然出现，你们现在应该已经和和美美地订完婚了吧。让你一直期待的事情落空，我，很抱歉。如果，”如果你需要我消失——

摩拉克斯的声音恹恹的，和他给人一贯感官截然不同，感觉他连撑着下巴的那只手都要失去力气。

谈星已经握住了他的手，咬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该说对不起，该感到抱歉的人，应该是我才对！逃婚的是我，搞砸订婚的也是我，和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这场订婚是我欠钟离的，我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事情敷衍过去。”

她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却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悬在指尖的蛛丝，明明已经触碰到了，却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不仅仅是钟离，还有你，我对你的感情也是一样的。”谈星感觉自己有些站不住，但她的声音仍然在继续：“如果我说，我想重新完成那场失约的婚礼，摩拉克斯，你愿意答应我吗？”

猎物心甘情愿撞上了蛛网。

一声钟响。

灵魂从昏沉中惊醒。

摩拉克斯抬高视线，笑道：“你一直都知道我的答案。”

谈星松了口气，这才期期艾艾地看向钟离，她的期待如此醒目，让人无法忽视。

钟离的视线从两人交握的双手移开，扬起轻笑，该说果然会是她做出的选择吗。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我当然没有意见。”

昏暗的机房里，无数线路缠绕攀附，织就一张隐于黑暗的大网。

“你都几天没睡一个囫囵觉了，还熬呢？”莹白的屏幕上映出两个人影，稍远的那个又道：“真不明白，组长那天到底给你们灌什么迷魂汤了，一个两个跟打了鸡血一样，真不去休息？”

三号的眼球布满血丝，却依旧恋恋不舍地盯着屏幕，只可惜身体的疲惫，靠精神的亢奋可没办法克服。

“再盯一会，马上就去休息。”

“不是，我说你再盯多久，这玩意也不会跑，不会变啊。听哥一句劝，休息一会也没啥。”他压低了声音：“组长又不会来查。”

一份指不定干多久就得进去的工作，这么拼命做什么。

三号动摇了，心道，他就休息一会，应该也没什么。

“算了，听你的，我先去眯一会。”

“这才对嘛，钱是公司的，命是咱自己的。”

两个人的身影越走越远，监视器下，莹白的屏幕闪烁一瞬，肉眼集中全力才能勉强捕捉到一瞬的黑屏。

细看，哪是什么黑屏！

无数跳跃的符号以极快的速度飞快滚动，几乎是瞬间就占据了整个屏幕。

异常时间也极短，还没反应过来，就倏忽消失不见。

“备份呢？”组长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暴躁，他整个人都处于难言的焦躁中：“在线的东西我不是让你们都做好备份吗？！怎么回事？记录在案的东西还能长腿跑路了？”

从发现异常数据起，记录的所有在线波动数值，全部被清空了！

连他私人的主机也不例外。

台下的人被骂得狗血淋头，所有人心思各异。

“不会吧，主机室还能遭贼？”

“什么贼光清空数据，不偷东西啊。”

“你怎么知道没丢东西？主机室那些机子你知道多贵吗，随便一个搬出去能买三套房。”

“哈？现在知道了。”

“除了昨晚值班的人，其他人都回自己工位！”组长挥手把所有人赶走，声音透露出一阵疲惫。

如果只是数据丢失，大不了再花时间重新记录，甚至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复原。

但，如果不仅仅是数据丢失这一件事，那就让人头疼了。

它到底成长到什么地步了？

他们只窥见了真理一星半点，就被冷冷地关在了门外。

“看来你也没有我想的那么蠢。”

破天荒的，谈星没有在两人面前斡旋，两张相同的面孔，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钟离的声音堪称刻薄。

摩拉克斯挑眉：“我也很好奇，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不认为我会在未来某一天，变得如此短视。”

他冷冷地抬头：“就算你清扫了所有痕迹又怎么样？既不敢真的断了他们伸过来的手，又想把她留下来，仅凭这点伎俩可远远不够。”

钟离看着对面这双敌视自己的眼睛，笑道：“我留着他们的手，是因为她还想联系他们。就如同我留着你，是因为她还不想你死一样。”他的笑意极浅，好似水面将起的波纹：“你自诩聪明，就不要干蠢事。”

“如果她真心要走，谁都留不住她。不是我困住了她，是她愿意留在我们身边。”

那么多次分离，她从来说的都是，再见。

“下次再见啦。”

“啊，又失败了吗，没事，我会再来的！”

“又要说再见了，那就下次见！”

“再见！”

“又见面了，好耶！”

迫切想要再见面的，当然从来不止她一个。

摩拉克斯却没有钟离这么乐观：“别自欺欺人了，她只是还不知道真相罢了。”

第一次来到此世，他满心愤懑中夹杂欢欣，只第一面，便惊愕看她下意识唤起另一个存在。

过往皆如潮水，百次初遇，百般模样，百世相处。他好像在看一场别人的戏，直到落幕，才看见戏台之上，赫然是一张自己的脸。

百种情绪皆化作云烟，转瞬即逝。

摩拉克斯声音依旧如初：“落子无悔。我们想要的，未必是她想要的。”系统所谓的威胁尚在眼前，他没自信她会坚定地选择他。

何况，他看向依旧面前波澜不惊的男人，她也未必能接受那些为了困住她设下的东西。

“我回来了！”谈星踩着水往里走：“你们又吵架了？”

为什么两个人脸色这么难看。

谈星心里闪过不好的预感，不会是表面答应她，结果心里实际还是不舒服吧？

“额，有人理我一下吗？”

钟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问道：“见到堂主了吗？”

谈星小鸡啄米一般点点头，邀功道：“我还多问她要了几天假期。”

钟离失笑：“往生堂最近应该都没有业务，我们的假期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至少璃月最近二十年的订单，都被谈星当时一口气签完了。

“哦。”谈星表示自己知道了，又向摩拉克斯看去：“所以你们刚才是怎么回事？”

摩拉克斯还没来得及说话，钟离就坦然道：“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