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果真有着自己的心事。

看来，他得想个办法带辛夷去海边一趟。

——

辛夷再一次让钟离帮自己干完活后问道：“钟离先生，恩情还上了吗？”

看见钟离摇头后，辛夷叹了口气，坐在树下的石椅上，看着桌上的纹路发呆。

这恩情，到底怎么才算还上啊。

钟离说需要辛夷的真心请求才行，可辛夷觉得这些都是自己的真心请求，为什么没还上呢？

若是耽误了对方的修行，那该如何是好啊。

如此又过了几天后，辛夷忍不住问道：“钟离先生，若是我这一世死了，这笔恩情能销掉吗？”

“不能。”钟离为她解释，若是报恩的对象转世重生了，他得去找恩人的转世报恩才行，白娘子与许仙便是一条例子。

辛夷叹了口气，想起了门内师妹同自己讲的金陵灯会。她灵机一动，对着钟离说：“钟离先生，我还没逛过灯会，不如你带我去逛逛灯会，看看烟花吧。”

“这应当是我真心的愿望了。”

树上的粉色花瓣落在辛夷的发上，与她头上的银饰交相呼应，衬得树下的人愈发清丽。

钟离看到这一幕，从未如此强烈的希望对方的愿望不是这个。

若说之前的以身相许还有报恩的情绪在里头，在这些天的相处下，他已然动了真心。

钟离并未立刻应下，而是细细思索一番后给出了一个方案。

“这灯会，自然是金陵城中的最为盛大，辛夷姑娘是要去金陵看么？我之前在那边生活过一年，二月后正好有一次灯会。”

眼见辛夷有些犹豫，钟离便觉得这里头有些希望。他想起了门内的一些碎语，又补充了一句：“那种升空的龙舟自然也是有的。”

【没有也得给我加上。】

钟离在金陵生活一年，也算有几个人脉在，赞助一下，想必它们不介意多加一个升空龙舟。

听到有升空的龙舟后，辛夷的眼睛亮了起来，不停的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

这件事对她的诱惑很大，辛夷将劝说杜若的任务包在了身上，兴高采烈地同钟离分享这份喜悦。

钟离也很高兴。

这一去一回，少说也要三四个月，为他争取了不少时间，若是结束了还未打动辛夷，那两人想必是有缘无份了。

顺利的话，还能解开辛夷的心结。

出行装备上，两人一个有着武林自带的包裹，一个有着修行所得的储物袋，骑上马便能开始赶路。

钟离一路规划好了路线，详实的为辛夷讲解各地的传说轶闻，或是带着她去看当地特有的景色、品尝那些特产。

这对辛夷来讲，无疑是个新奇的体验。

放下门派内的琐事，全心全意的去享受生活，是她从前未曾体验过的事物。

这一路上，她也为钟离先生的博学多才所震惊。

当事人只是笑了笑，说自己不过仗着活得久，才有这样的才华。

*

当景象变得有些熟悉时，钟离发现了辛夷的不对劲。

她开始抗拒出门，不愿意看到那些回忆中的景色，总是催着钟离赶路。

这样的感觉直到二人来到一处村庄后开始爆发。

辛夷在看到这处村庄的第一眼便提出了连夜赶路的方案。

不算平坦的树林里，两匹马被栓在树边，少女站在原地，宁愿在外头凑合一夜，也不愿意进这个村庄。

钟离默然，与辛夷驻扎起了野外生活的帐篷，打算等夜晚时再问几句，若是不愿说的话，再想别的办法。

升起的火堆映照着两人的脸庞，辛夷不断地朝钟离看去，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将往事说出口。

那是她不愿意回忆的伤痕。也是她一直以来的梦魇。

像钟离先生这样聪明的人，想必是察觉到了，不问出来，恐怕是顾及自己的感受吧。

辛夷望着火堆，偶尔瞥见一旁男人温和的笑脸后，闭眼下定了决心。

方案是她提的，就得她来解释原因，连累钟离先生住在野外的也是自己，一路上帮忙打点的还是钟离先生。

有些寂静的夜晚下，辛夷与钟离同时出声。

“我…”

“你…”

辛夷怕钟离问出口后心怀愧疚，赶紧大声道：“我先说。”

“钟离先生，我先说。”

在看到钟离点头后，辛夷松了一口气，开始讲述自己十岁之前的生活。

她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长到十岁后碰上了洪水，为了报答这些恩情，她需要去当龙王的新娘。

听到这里，钟离皱了皱眉，摇头否定了海里有龙王收祭品的说法。

“若是收了，那些龙王不仅会沾染凡尘的因果，还会损伤自身的修为。”

辛夷赞同地点点头，觉得这话再对不过。

但当年她若不去当新娘，这事总会落到一个女孩身上，她觉得自己不知道父亲在何处，母亲也早早去世，便去做了又如何。

总归自己无牵无挂的，至少不让别的家庭别受离别之苦了。

钟离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女还有着他不知道的许多面，门派内的她总是看起来无忧无虑，给人的感觉总是朝着阳光行走。

可惜世人时常忽略，朝着阳光的人，背面总是一片黑暗。

辛夷在说出这句话时，钟离感受到了一点来自凡人的神性。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偶尔能听到某个修行千年的大妖愿意为了人类转世而等待千年，只为了一个转世而留守人间千百年，过着清贫的生活。

人有两面，可辛夷的黑暗只对着她自己，将光明留给别人。

钟离闭眼压下心中的感慨，继续听着接下来的故事。

辛夷还站在自己面前，要么是流落岸上被人捡走，要么是事情出现了转机。

就在娶亲的前三天，辛夷如今的师姐半夏找到了村庄，手里拿着一封来自辛夷母亲的信。

经济拮据的家庭，让这封书信直到七八年后才寄到，没有流失已是万幸。

半夏的实力强劲，毫无阻碍地带走了辛夷。

新娘没了，自然得再找一个。

辛夷讲到这里，已经有些泪意。后来的学习让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却无法消去心中的愧疚。

钟离并未安慰什么，而是问了那个替代女孩的大致信息，帮忙算了一卦。

“龙王将她救下，送到了一处淳朴的村庄，她如今过得很好。你要去看看吗？”

没想到事情还有转机，辛夷想起了之前说的龙王不收活人祭品的话，信服地点头。

就在这一刹，平地传来一声惊雷，钟离发现自己与辛夷的因果淡了许多，等金陵灯会结束，两人就毫无牵连了。

第18章 018

辛夷被吓得迅速离开树边，不小心扑进了钟离的怀中，好在几年的武功让她迅速从怀里起身。

火堆被熄灭，辛夷脸上散开的红晕被夜视能力极好的钟离一眼看见。他发现辛夷似乎抬手闻了闻身上的气味，有些犹豫地看向他。

辛夷在发现自己的动作后，往日溢满喜悦的双眸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羞怯。

她、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行为！

借着黑暗，钟离没有掩饰自己的笑意。

他觉得自己不是没有机会。人妖虽然殊途，但辛夷的天资不错，能够与他一同修道，到时候做一对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钟离见辛夷脸上的表情正常后，屈指弹起，将火堆重燃。

他拿出地图，指了指那女孩如今所在的位置——正好在他们的路线上，不会耽误灯会。

两人休憩一晚后便接着赶路了。

钟离与辛夷在马上奔驰，村庄里的村民也无暇注意两人，忙活着自己的事情。辛夷想了一晚上，还是在那名女孩的母亲门前放了一只银环。

这或许无法弥补离散的母女之情，但辛夷不可能将那名女孩的所在之地透露。

她毫不怀疑人心的险恶，将一名未死的新娘反复使用，这件事不是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