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尔没回答，只是交代：‘别去埃塞俄比亚，别离蝙蝠侠太远。’

他知道杰森会忘记，但还是忍不住提醒。

……

第三次从杰森身体中醒来时，特雷尔已经习惯。浑身骨骼尽断的疼痛，刺耳的小丑笑声远去，但耳鸣声越来越响，定时炸弹的滴答声明显得如同有人在敲响丧钟之声。

杰森还是忘记了他的提醒。

他伤得真重，比灵魂世界看到的样子更糟糕，必须捂着肚子才能让内脏不流出来。

特雷尔想念自己的圣光，或者来瓶治愈圣水也行。

‘特雷尔？’杰森虚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特雷尔愣住，‘你记得我？’

‘刚刚想起。’杰森回答。

‘嗨，亲爱的，别难过，你不会死的，我们一起拆掉这东西。’特雷尔爬向炸弹。

动作有些困难，手和脚都被绑起来了，骨头断裂的情况下他就算能忍耐疼痛也提不起力气挣断绳索。也许应该用点特殊的手段，比如献祭掉这道意识。

特雷尔想着，很快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你走吧。’杰森意识上浮，强行将特雷尔往下拉。

这毕竟是杰森的身体，杰森的主观意识为主，特雷尔争不赢杰森。

‘别捣乱。’特雷尔有些焦急。

‘我让你走！’杰森看着只剩五秒的计时器，艰难地将背叛自己的希拉海伍德藏在身下。

‘不。’特雷尔愤愤不平，‘她背叛你，跟小丑合谋想要杀死你，为什么你还想救她？’

‘我们不能苛刻地要求每个人都是义人，软弱、贪婪、怕死，对人来说都很正常。’杰森盯着计时器上倒数的数字，他的眼睛血肿，看数字已经模糊重影。‘我是罗宾，蝙蝠侠的助手，罗宾应该保护她，哪怕她是罪犯。’

‘英雄不但要知道适时而生，更应知道适时而死。’特雷尔哼道。

‘你也看尼采？’杰森笑了下，牵扯到伤口痛得龇牙，‘谢谢夸奖，我不是英雄，你才是。’

‘我是法外者。’特雷尔说。

‘哦，很不错的名字。’杰森夸奖。

‘让我出去，我能救你。’特雷尔不放弃。

‘你不能，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替我承担痛苦……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糟糕的结局不该由你承受。’

‘你不会死。’

‘当然，蝙蝠侠一定会找到我。’

但蝙蝠侠会迟到。

爆炸响起的时候，特雷尔被震出身体，如一个透明的幽灵飘荡在硝烟之中。

杰森似乎听到蝙蝠车靠近的声音，他微微偏头，被血模糊了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下一秒，那双眼中的光变得黯淡，并彻底熄灭。

迟到的蝙蝠侠从废墟中翻出罗宾的尸体，杰森的内脏几乎被震碎，被他护在身下的希拉海伍德肢体完好，死于粉尘窒息。

……

特雷尔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天花板，闻到熟悉的暖热气息，他握紧胸前挂着的项链坠。

‘我能救你，我说过我能救你。谁也不能夺走你，死亡也不能。’

特雷尔翻出一瓶强化治愈圣水，咬破手指在水瓶上画了几道魔路，然后抱着圣水和项链重新闭上眼睛。

——圣光见证，以契约为牵引，请让我前往这个灵魂最绝望的时刻。

特雷尔听见了爆炸声，嗅到了硝烟和浓厚的血腥气，他以为自己回到杰森死亡的时刻，但很快，他发现身体素质不一样。

他使用的身体非常强壮，而且高大，身上虽然有伤，但只是断了几根骨头，而不是全身骨头，起码肚子上没有洞。比外伤糟糕的是，脑子里多了一个小丑，正不停地尖叫大笑。

笑得好难听，小丑还是不长舌头比较好。

‘狗屎！不管你是谁！抢了老子的身体就快点离开这里！离老蝙蝠远远的！’

跟小丑叫声比起来，杰森暴躁的声音如同天籁。

时间错了！

为什么会错？杰森最绝望的为什么不是那次死亡？现在有什么特殊的吗……好在治愈圣水成功带过来了！

杰森的意识不知道是被小丑尖叫折磨还是受到了情感上的绝望打击，狂躁但虚弱，明明这是他的身体，他却无法将特雷尔压下去。

“别吵，好好在里面养伤，亲爱的。”

特雷尔边跑边咬开瓶盖喝水，治愈过程中暴增的剧痛令他脚下一歪差点摔下高楼。

啧，习惯了舒适懒散的生活，精神对疼痛的耐受性都变弱了，明明以前能硬抗太阳神罚，现在一点骨肉伤就感到难熬。

特雷尔无声自嘲，他摸摸“自己”夸张的胸大肌，熟练地往犯罪巷安全屋跑。

……

‘特雷尔？’

杰森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许多。

‘嗨，杰森，我又来啦，你已经变成红头罩了吗？’特雷尔欢快地打招呼，‘哇哦，我的眼睛好像被水糊住了，这可是红头罩的眼泪，值得来张自拍留个纪念。’

‘滚！’杰森在圣水作用下恢复了一些精神，他强行夺回身体控制权，还未消散的剧烈痛感让他摇晃了一下，但又很快稳定下来抄近路奔跑，同时在脑海中毫不客气地嘲讽特雷尔：‘你是被虐狂吗？非得每次赶在这种时刻来自找苦吃！’

‘哦，可能是吧，我很享受你施加在我身上的……粗暴。’特雷尔故意说得十分暧昧。

‘F**K！说人话！’杰森骂骂咧咧。

‘我说的是人类语言。你想F**K我可以配合，虽然我现在没有身体比较麻烦，但你可以把身体让给我自摸，肯定……’特雷尔越说越过火。

‘闭嘴！’杰森咆哮。

‘亲爱的玫瑰，你知道我们现在的对话没有用嘴吧？’特雷尔就不安静。

‘你以前说话没有这么恶心。’杰森感到头疼。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跟小丑尖叫带来的疼不同，这种疼不伴随疯狂绝望，反而让人心底发热。

‘因为你以前未成年，不跟未成年开黄腔被你写在法外者行为规范表里。’特雷尔抽了抽鼻子，‘你竟然骂我恶心，我不跟你说话了！’

‘谢天谢地，求之不得。’

杰森感到身体的疼痛在消退，脑海中小丑的笑声消失，时不时浮出来的幻觉也不再有存在感，原本少说要养一个月的骨伤已经彻底痊愈……

就像中了上帝的奇迹。

‘你到底是谁？’

‘哼。’特雷尔发出声音但不回答。

‘特雷尔，我的第二人格，每次遇到大麻烦都会出现的上帝？’杰森的语气听起来很欠揍。

这次连哼声都没有，但杰森知道特雷尔还没离开。

啧，小心眼，矫情。

杰森熟练地躲避摄像头，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尘，拉上夹克拉链，再戴上鸭舌帽，变身成普通的哥谭暴躁青年走进路旁小超市。

他没有惊动店员，拿了一些面包丢下钱离开。

超市墙上的时钟显示今天是八月十五日。

犯罪巷，杰森新打造的安全屋。

“我回来了，晚上好……”

杰森跟房间、跟家具、跟盆栽打招呼。

特雷尔通过眼睛这扇窗户偷偷打量，这里是杰森很久以前的家。他们曾在这里一起装鬼吓人，未来，他们还会在这张变旧了的新沙发上依偎着看书、玩手机，窗台那盆才刚刚发芽的满天星就是阿芙罗狄尼，以后会茂盛得足够分成三盆……但这里没有复数的柔软抱枕，也没有毛茸茸的红头罩玩偶，桌上也没有拼到一半的积木蝙蝠车和弃民模型，浴室里更没有浴缸……

杰森洗手洗脸顺便冲了个头，擦拭水珠时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脑袋里那个光灿灿的意识到底知不知道镜子有魔法，会照见真实？跟只小猫似的探头探脑，以为缩起爪子蹑手蹑脚就不会被发现，视线尽往下流的地方瞟，直勾勾的眼神热得几乎融化衣服。

杰森放弃洗澡的打算，他翻了个外套出来穿上，拉链拉到最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