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看着视线里那辆渐驶渐远的小汽车，心里下了一个决断。

如果汤米能和莉莉结婚，莉莉就不需要担心会失去她，她也永远不会和莉莉变得疏远。

她们会永远是最亲密的家人。

*

汤米到来时，伊丽莎白正在做枪套。

她要给自己的左轮手枪做枪套，以后每次出门都绑在自己小腿上，遇上麻烦就掏枪。

有枪在手，她就不信自己再遇上那个男人还能怕得不敢动。

汤米就坐在伊丽莎白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静静地看她做枪套。

经过一个多月的锻炼，伊丽莎白的阈值已经提高，现在她可以顶着汤米的视线若无其事地做自己的事，完全不受影响。

汤米看着伊丽莎白低头动针线，脑海里一直在回想刚才安娜说的话。一想到伊丽莎白曾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人欺辱，他心里就又生气又心疼。

他，汤米·谢尔比，竟然心疼一个女人，说出去都没人信。

有时他自己也很疑惑，为什麽自己会着了迷一样喜欢伊丽莎白，哪怕她不断推开自己，自己还是固执地喜欢她，固执地对她好，固执地想让她也喜欢自己。

这就是爱情吗。

汤米突然打破这片宁静：“从战场回来，我染上一个坏毛病。”

伊丽莎白被他冷不丁的讲话吓到，针尖不小心戳手指，指腹立刻溢出一滴鲜红的血。

她下意识含住手指，吮掉那滴血，“什麽？”

汤米眼睁睁看着伊丽莎白粉嫩的舌头舔过自己白嫩的手指，小腹几乎立刻升起一股灼热，他移开视线，不断回想教堂里的耶稣像，这才冷静下来。

汤米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总觉得德国人会从墙壁里爬出来，打死我和我的战友。”

汤米很少向别人承认自己的弱点。更别说是向一个女人。

但今天他就是这麽做了。没有为什麽，他想做，就做了。

伊丽莎白很惊讶，她从没听说过这件事，安娜和艾达都没提过：“你有没有找医生看过？现在有一些医生专门治疗这种失眠症，你可以去看看。”

汤米看到她眼里毫无掩饰的关怀，心里一暖，“没看医生，没必要。我能解决。”

伊丽莎白皱眉：“怎麽没必要？你不是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你自己怎麽解决？找伎女上床，上累了就睡觉？”

话刚出口，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懊恼捂嘴。

这不是她该说的话。汤米要找谁上床和她没关系，汤米不是她的水。

汤米先是惊讶，然后瞬间想通：“安娜告诉你的。”

伊丽莎白咬唇点头，除了安娜，她去哪里知道这种事，她又不会跟着汤米的裤腰带走。

汤米不喜欢和人讨论自己的私生活，但他也不愿给伊丽莎白留下他天天晚上找伎女过夜的印象，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我只是偶尔找伎女解决一下生理需求，我对她们没有感情，更谈不上喜欢。”

所以，他找的伎女不止一个？

伊丽莎白默默地想。

“这是你的私事，你没必要跟任何人交代。”伊丽莎白忍着怕羞，强行把话题拐回来：“总之，我认为你应该尽早找一个专业的医生看你的失眠症，越早越好，免得影响你的正常生活。”

汤米注视着伊丽莎白，看见她羞红的脸颊、游移的目光，但没有找到嫉妒的痕迹。

她还是没有喜欢上自己。

汤米失望之余，又有些坦然，难怪说伊丽莎白难追，她是真的难追啊。

“我有分寸。”

伊丽莎白不相信他的所谓“分寸”：“你不要不当一回事。你以为这只是一点失眠，其实这是战争对你的心理造成了破坏性的影响。你不尽早请专业人士介入，战争的阴影还会纠缠你很久，可能最后把你吞噬掉。这是真的，你不要以为我在危言耸听。”

查尔斯也是这样，从战场回来就一直头疼、失眠，好容易夜里睡着又会突然惊醒，问他怎麽回事他也不说，也不让她或者任何人帮忙，直到最后，跳进自家庄园的沼泽，以最极端的方式求得最终极的解脱。

后来她才明白，查尔斯的人离开了战场，但他的灵魂没有，他的灵魂还被困在那个烽火连天遍地鲜血的地方。

可惜那时候，查尔斯已经回不来了。

所以，她的亡夫也有过这种经历。

汤米从伊丽莎白略显哀伤的神色中猜到什麽，他说：“放心，我还有我的家人，我很重视我的家人，我不会做一个抛弃家人的懦夫。”

“那就好。”伊丽莎白抿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汤米很讨厌她这样子笑，好像嘴唇在苦水里泡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