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和谢衣讨论过这个问题。谢衣说，譬如偃术，制造偃甲时，偃甲各个部分灵力须得均衡，否则时间久了，灵力相冲，偃甲便会失控。人的七情六欲也须得均衡，这方才是一个正常之人，否则就是得了失心疯。

然而，如何才能让情绪均衡？人心那么复杂，瞳解剖来解剖去，发现那不过是一堆肉块，所谓喜怒哀乐，善恶是非，究竟在哪儿呢？究竟是什么制造出的？究竟该如何支配呢？他搞不明白，弄不清楚，想不透彻，最后干脆放弃了。要研究的事情实在太多，何必在这等虚无缥缈的事上浪费时间？

后来谢衣逃往下界，流月城里再没有人能和瞳讨论这些问题，瞳反而又把它捡了起来。追根究底，还是那心魔给了他灵感。

他想，能否培养一种蛊虫，让它吸食人类情感，再把它植入傀儡体内，这样傀儡是否便能具有七情六欲？

要这么做，首先要有一颗心脏。

瞳用银刀剖开谢衣的胸膛，取出他那颗尚跳动不已的心脏，将它放入盛满透明液体的罐子里。心脏悬浮在罐子中央，竟还兀自跳动不止。

接着他用偃甲将谢衣体内的血管连接起来，原本心脏的位置以蛊虫代替，这样他便能继续活下去。

而罐子里的那颗心脏，瞳将一颗蛊苗植入其中，用灵力催动，蛊苗便开始吸食心脏中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感”，慢慢长大。

瞳不知道它能否长成。若是不能，便只当又一次试验失败了。若能长成，那么它就有了谢衣的感情。

至于谢衣，瞳像制造之前的那些傀儡一样，用药物洗去他的记忆，再植入让他听令行事的蛊虫。谢衣伤重，他身上那些坏掉的部分，统统切除，换上偃甲。之后再以灵蛊增强灵力，以力蛊增强力量，以敏蛊增强反应。一番改造下来，那个伤痕累累的谢衣再也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全身布满偃甲和蛊虫的活傀儡七号。

依照瞳的习惯，他被取名叫初七。

改造初七的时候，瞳觉得异常愉快，就像小孩子摆弄他最心爱的玩具一样。他在初七身上耗费了其他傀儡数倍的功夫，将初七造得比先前所有的傀儡都更精致完备。瞳是如此的专心致志，乐此不疲，甚至好几次无视了沈夜的传召。沈夜有一回来问他，为什么最近都不见他人影，瞳便推脱说自己疾病日笃，而且沈夜又不让派传音偃甲去，索性干脆不去了。沈夜听了也不好说什么。

数月过去，初七终于完工。那一天，瞳推去了所有工作，一个人待在密室里。密室中央，初七赤#裸地躺在石台上，身上只搭着一条白布。瞳抽出骨笛，吹了一个音，石台上的人便动了一下，缓缓举起一只手，又放下，接着举起另一只。瞳再次吹奏，那人坐了起来，白布从他身上滑下去，露出修长精干的身体。瞳走到他面前，观察他的眼睛，只见那双乌黑的瞳眸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只有映照上去的瞳的倒影。

初七看着他。

“你是谁？”瞳问。

“活傀儡第七号，初七。”

“我是谁？”

“流月城七杀祭司，瞳大人。”

“我是你的什么人？”

“瞳大人是我的制造者。”

“你要听谁的命令？”

“瞳大人。”

“你要替谁办事？”

“瞳大人。”

“你属于谁？”

“瞳大人。”

瞳薄如刀锋的嘴唇弯了起来。

“妙极。妙极。”他连声称赞，拉着初七的手，让他走下石台。白布已完全落到地上，初七犹如初生婴儿一般一丝#不挂，身上每一处都暴#露在瞳的视线下。

瞳摸了摸初七的脸颊，将长长的黑发从他肩上撩去，就这样凝视了一会儿。

“妙极。”他又说。

然后吻住初七的嘴唇。

密室角落，罐子里的心脏仍在术法和药水的作用下跳动，埋入其中的蛊虫正在悄无声息地成长。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 章

瞳对谢衣存有别样的旖念，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们的信念背道而驰。谢衣认为，即便鸟兽虫鱼，也是一条命，不可随意杀生，更不可为一己之私，罔顾他人性命。瞳却觉得，万物生来都是要死的，而弱肉强食，本是天道，为活下去杀几个弱者，又有何不可。

谢衣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太过冷酷，完全不把生命放在眼里，好似生命于你不过是一件器物，能用则用，用完就扔。

瞳说，我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还管他人性命作甚。

谢衣因为这事挺生气，两人不欢而散。后来沈夜把他叫去，跟他谈了一宿，第二天谢衣见了瞳，便闭口不谈之前的争吵。瞳颇为好奇沈夜对谢衣说了什么，有一回二人独处，他问起这事，沈夜淡淡道，我跟他说你抱病多年，心思想法与常人自然不同，让他多体谅些。瞳问，就说这个，能说一宿？沈夜道，还跟他说了些你从前的事。你从前并不是这样，可自从患了病，性情就越来越古怪。常人染上风寒，或是受点小伤，亦有可能喜怒无常，悲观厌世，何况你得了这种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