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是温暖的，肌肤下是血液在流动。两年来，黑瞎子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受到她是还存在的。在此之前，每一天早上的试探，他都可能发现她已经停止呼吸。

那一刻他才明白让自己停在门口的真正原因。

那不是对未知的猜疑。一定要说的话，也许更像近乡情怯。由于每天都能见，有些情绪似乎被藏起了，直到眼见她醒来，亲手把她抱在怀里，他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思念从没停息。

真被弄死也甘心了。黑瞎子当时发疯一样想着。

拥抱持续到破晓的光从窗户溢进房间，阳光染亮四周。黑瞎子感受到一双冰凉的手，放在了他后腰上。

她对刺到眼前的匕首都没有反应，却回应了他的拥抱。

第二天下午，张起灵回到家，打开门后看见坐在客厅的三月，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了诧异。

黑瞎子说了情况，说完就感觉自己被张起灵用脸骂了。他也算得是玩忽职守，自知理亏，没反驳什么。

三月的状态很奇怪。拉着她她能走两步路，吃的递到嘴边会张嘴，但就是不说话，不回应一切。除了早晨对黑瞎子伸出过双手。

“这种情况我经历过。”张起灵看了她一会儿，说。

“你经历过？你也被蛇咬断喉管，又站起来砍了几百个人？”

张起灵没接他的胡话，继续说：

“受了强烈刺激。”

黑瞎子明白他的意思。人在经历过度的外界刺激后，有些会出于自我保护，出现精神自我封闭的情况。就像现在的三月。

“如果真是因为强烈刺激，她可能记得两年前发生了什么。”黑瞎子揉了揉眉心。

这是个以前死了条小蛇都会伤心到吃不下饭孩子。如果她记得曾经的事，要紧的事就不再是怎样让她活着，而是背负着巨大的痛苦，她该如何去活着。

接下来的一个月，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三月仍是个木偶，不肯说半个字，神情也几乎没变化过。直至一月后的一天深夜。黑瞎子把三月抱去床上后，守在院子里，看着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就低头在口袋里翻到烟，摸出火柴把它点着。刚吸一口后，抬起头来，面前房间的床上已经空了。他给三月掖好的被子掉在地上。

黑瞎子喉咙一紧，丢下烟跑回屋里，看见三月的屋门大开，里面没人了。

三月潜伏功夫学得最好，四周没任何声音。黑瞎子喊着她的名字，在屋里一间间搜过去，走了没几步，厨房里突然传出清脆的碎裂声，在黑夜里格外刺耳。黑瞎子立刻朝厨房跑，一脚踹开厨房的门，刚一抬眼，就看见三月捡起地上的碎瓷片，用力朝自己手腕割去。

黑瞎子当即抽出手边的一根筷子朝她掷去，使得力气很大，正好打在她拿瓷片的手上，被击中的皮肤立刻红肿起来，她痛得瓷片立刻脱手，黑瞎子扑过去，把瓷片踢开几米远，把她死死困在怀里。

她并不挣扎。死寂中，黑瞎子只听到自己沉重急促的呼吸声。

就差一点。她昏迷两年的身体再经不住任何失血，再晚一会儿她就能割开自己动脉，或许就要失血而死。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黑瞎子说，双手紧紧箍着她的身体。

“你当是死了，什么事就都能过去，什么罪都能抵消？三月，如果你现在是清醒的，那你就是十足的自私。你知道了两年前的事，对不对？那我再告诉你一遍，你一个个砍下了你自己族人的头。你的命有那么金贵？你死了，就能抵那几百条人命？”

“看着我！”黑瞎子直起身，捏着她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说：

“你娘的命回不来了，死在你刀下的人，也回不来了。你有勇气弄死自己，却没勇气去面对自己犯下的罪。活着比死痛苦多了。三月，你还没资格去死。”

说这话的时候，他处在后怕和愤怒混杂的情绪里，自知话太重了。多年之后，如果黑瞎子知道这几句话带来的后果，他会不惜一切收回此时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可惜，命运只会向前滚去。

第32章 鬼蛊 （三十六）承蒙错爱

张起灵听到动静过来推开门，就看见满地瓷片，和黑瞎子怀里颤抖的三月。

过一会儿，她哭了，泪水落在地上。那时的光亮于黑瞎子来说正合适，清晰地看着地上那一滴泪在月光下闪着。

她还是一声不吭，眼泪却不停地流下。黑瞎子的愤怒被她的泪水冲去了大半

曾经还想象过或许她醒来就能忘记一切，自此重新开始，他们来瞒她一辈子，让她像从前那样平安快乐地生活。可事实是她万念俱灰地哭着，他安慰的话都说不了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