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淳紧靠在了他心口附近。黑瞎子低下头，下巴碰着她的头发，慢慢用手指理顺她的长发。肢体紧贴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杨淳整个人还是发抖，但呼吸慢慢在他无声的安抚下平顺下来，最后终于归于平静。

流水声清越。月光照在水花上，在黑瞎子眼中像碎了星星。他像第一次见一样低头看着杨淳。

活了这么多年，经历太多的后果就是黑瞎子自己知道，自己那张笑脸背后藏的是一片荒漠。里面只行走着他一个人。

直到几十年前，他在这荒漠里养大了一个孩子，可又把她弄丢了。

羁绊是可怖的东西。来自自身，于是最看不清。他听着她麻木的叙述，明白这只是她受过的罪中的冰山一角。他心口处被她靠着的地方发酸发热，离得极近，闻得到她熟悉的异香。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这样的亲密带上了亲情之外的情绪，又没一个人去揭穿。可黑瞎子知道有一个早就该问的问题：

到今天，他到底是挂念着她，还是爱着她？

杨淳睁开眼睛扶着他慢慢坐直，静静看着他，打断了黑瞎子的思绪。

她伸出手又一次摘下他的墨镜，把他的记忆牵回同样没有灯光的黑夜，那时她柔软的嘴唇一触即离。但黑瞎子依旧没有躲开，在墨镜被摘下的一瞬间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说：

“别闹了。”

杨淳的呼吸再次不平稳，失去视觉后黑瞎子听得更清楚。她伸出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命令一样，说：

“睁眼。”

黑瞎子挑了挑眉毛，问：

“为什么？”

“我现在成了……恶心的东西。你是不是在用梦里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从来都不确定。我不敢确定。”

僵持几分钟后，气势全消失了，她轻声说：

“求你了。”

从小黑瞎子极少能成功拒绝她的请求。一直以来，他认为那是因为小三月生了双太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祈求地看着人时，尤其故意带上些泪花，对她说出个“不”字，简直就是该挨刀的罪过。到这时黑瞎子看不到她了，仅听见她的声音，才在一片黑暗中突然醒悟。

他无法拒绝的只是她而已。她这个人，她本身。

第65章 鬼蛊 （六十九）转眄流精

“我永远不可能讨厌你。你问多少遍，我就会向你确认多少遍。到死前，我不会有其它答案。”他说。

杨淳不说话。黑瞎子无奈，又说：“关于我的眼睛，有一些更深的秘密。我怕你没回头路可走。”

她突然笑了，问：“我什么时候有过回头路？”

“睁眼。”她又说。

她轻轻摸着黑瞎子的脸颊。随着皮肤传来她的体温，黑瞎子慢慢睁开眼睛，抬眼与她对视。四周是薄纱一样的光线，哪怕视力因药物有些下降，月光下她还是清清楚楚看见，面前的人到底是在怎样看着她。

她平和下来。静静看他的眼睛。

“不害怕？”黑瞎子低声问。

杨淳摇头，说：“小时候，你说我的眼睛藏不住东西。现在你墨镜戴得太久了，好像也忘记去藏了。”

她用指尖轻轻摸过他的眼角，动作和神情早已太过亲昵。那时时间放慢了，他觉得眼角被抚摸处攀上了藤蔓，痒疼地在他皮肤里扎根，生长。

他骗着自己，这孩子只不过是还不清醒。

最后她拿起墨镜，小心地为他戴了回去，重新靠在他怀里，伸手环住他的腰。

她又在轻声地笑，说：“我这些年见过好多男人。我知道有些眼神是什么样子，什么意思。”

她放低了声音，说：“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真算不上清白。”

黑瞎子一句话都不说了。静谧很久后杨淳闭上眼睛，很轻地说：

“你别离开我。“

她的呼吸均匀下来，睡着了。

黑瞎子在心里良久的纠缠后，低头吻了她的额角。

“不会了。”他轻声说，“你在梦里看不清女人的脸。因为，永远不会有那么一个人的。今晚说的那些我给得了你。只要你愿意，也可以不当作玩笑。”

明知她听不到。话只说给了溪水，她搂着黑瞎子的手越来越放松。

黑瞎子是学过医的。抱着她回去的路上思考着有些遥远的知识。她意识不清，颤抖，视力下降，全身无力。很符合服用精神药物过量的表现。

到了地方用后背一推门，转身就看到她房里一片狼藉，背包扔去了墙角，床单被子凌乱，她受的折磨化成具象展现在面前。黑瞎子把床整理了，放她到床上盖好被子。她平日那么警惕的人，全程没有要醒的意思。收拾满地东西的时候，黑瞎子发现了半滚进柜子底的药瓶，捡起一看，写着碳酸锂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