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正生死搏杀的两人平息下来。脖子上的伤让杨淳说话有些困难，但她还是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对地上的人说：

“现在，还觉得你赢得了我么。”

人的生命到那个阶段，已没什么痛感了。女人双手在伤口下面捧着自己的内脏，试图把它们塞回去，但好容易塞进腹腔一点，又会重流出来，最后一堆肠子上沾满了土灰和碎叶。她嘴里一直在冒血沫，听到杨淳的话后，眼睛再次瞪大，盯着头顶摇晃的红高粱，嘴唇蠕动好一会儿，才说：

“我，输……服，服气。你，也不能……活。其他，‘影子’不行，呃……”

她嘴角再次流出了血水，停顿很久后，才继续说：

“张起灵，也会，杀……杀你——！”

张起灵三字，喊得格外响亮。杨淳皱紧了眉头。

如果不是动不了了，她会在听到这句话后过去补一刀弄死她。

身旁的高粱叶被碰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旺财从远处游过来，嘴里叼着一卷纱布，直起身停在杨淳面前，把头往她手上拱。

杨淳接过纱布，用最后的力气给自己包扎。肩膀上的伤没精力管了，只能先缠紧脖子和手腕的伤口简单止血。做完这一切后再回头看那个女人，眼睛仍大睁着，死死盯着她，已经咽气了。

看着她的死相和满地肠子，杨淳心底的快感又不可避免地浮上来。她回盯着女人的眼睛，开始低低地笑。

又和女人的尸体待了两个多小时，杨淳开始半走半爬地朝自己放背包的地方去，路上压倒了高粱，有些叶片划破了她的脸颊，身上的血又抹到了穗子上，衬得红的更红绿的更绿，所过之处触目惊心。

背包里有齐全的药品和一套干净衣服，她强忍着脖子伤口的疼痛咽下了两根能量棒后，昏昏沉沉枕着高粱秆睡了两三小时。失血后的寒冷无法抵御，她在睡梦中把自己越抱越紧，最后蜷起身体。

一觉醒来，天色灰蒙蒙的，杨淳身上褴褛的布料和头发都被干掉的血粘在了一起。她的体质很特殊，这些年又适应了频繁的大量失血，这对她来说并不是鬼门关。坐起来后觉得精力恢复了些，花了将近一小时，开始用包里的药处理一身的伤，割断了被血黏住的头发，又撕下人皮面具和用来掩盖指纹的易容塞进包里，最后换上干净的衣服，站起来，磕磕绊绊朝城区方向走去。

正是清晨与黑夜交际的时候。朝霞颜色浅淡，生机勃勃地占着东方角落，不断舀起烈酒倒在云彩上，等待着，在它们浸得昏沉时一抬手把太阳送上天际，光芒四处游走，最后拼出几缕剑一样的晨光，映到漫无边际的高粱地上、杨淳的眼睛里。

如果她真是个驴友，一定会停下来拍照的。杨淳站在高粱地的边缘回头看时，心想。

在眼睛被朝霞烧热的时候，她突然想起自己和黑瞎子第一次见面那天，自己依偎在他身上看到的夕阳，天上的颜色与当下有些许重合。

“对我来说，月亮更有看头些。”几十年前的黑瞎子对她说过。

不论是驴友还是杀人犯，拍张照的权利还是有。杨淳笑了笑，拿出手机打开拍照功能，对着高粱地和朝霞，按下按键。

————

那时的手机就算有拍照功能，像素也都差得离奇。那一张模模糊糊的照片，不久后出现在黑瞎子的屏幕上，以短信的形式。

打开手机看到消息的一瞬间，黑瞎子突然意识到那是自遇见她以来，杨淳给他发的第一条短信。图片后面跟了一句话：

“太阳也有看头。”

第76章 鬼蛊 （八十）休整

地方偏远，杨淳并不担心尸体会很快被发现，她还有些时间。又拖着伤脚走了一段路，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伸手拦下一辆大货车。自己这张脸向来会给她带来不少便捷，像那样作出一副凄惨可怜的姿态后，被拒绝的几率会小很多。

杨淳说自己被一起出来野营的朋友落在了郊外，夜里还摔进沟里伤了脚，实在走不动了，求司机捎她一程。这理由细想想不太可信，但司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还是把她拉到了城区。

道了谢下车后，与过路的行人一比，杨淳的狼狈状态过于显眼。她索性回到先前女人住的小旅馆，凭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和接待说自己把房卡弄丢了，赔了十块钱后，住进了二楼的小房间。

哪怕带着一身的伤，她关上房门后第一反应，还是想去洗个澡。

除去其他种种因素的话，杨淳并不适合当个杀手。就比如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她还是爱干净。可惜大部分时候只能强行忽视满身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