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迷茫着，没有表情，没发出任何声音。黑瞎子看我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小孩子会因为放风筝流泪，以为是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不让我再看了，接过我手里的轮轴，另一手轻轻盖在我眼睛上。眼前所有颜色消失，只有他手掌的温度。我的泪水碰到他指尖。

之后一起风，我就爱去放风筝。

几周后的某天，黑瞎子出门一趟回来，竟突然记起关于我名字的事情。那天他照例带了个兔子糖人，递给我时，“嘶”了一声，说：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有个名字。”

我不解，后来吃饭时他才说了原因。今天他又去买糖人，卖糖人的大姐眼熟他了，招呼着夸他，说先生真疼孩子，又来买糖人，看您总买小兔子的，家里是个女娃子吧？

黑瞎子笑着答应：“是啊，女孩儿。”

那大姐听完边摊糖人，边随口和他搭话：“女娃子好，不吵不闹，孩子叫什么呀？”

黑瞎子哽了一下，没答上来，最后随口一说，孩子叫翠红。哪儿有说起自己孩子名字还得想想的，大姐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黑瞎子看着并不像什么本分人，显然是怀疑起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了。

“所以我想着，你得有个名字。本来干的行当就不正经，别再给人当人贩子了，很麻烦的。”

我听完无语，一会儿才说：

“我不要叫翠红。”

黑瞎子被我逗乐，问：“那不叫翠红叫什么？翠花，翠兰，胖丫？”

我不想说话了。

这时候，张起灵突然问我：“你什么月份生的。”

“三月。”我答。

张起灵想了想，说：“就叫三月吧。”

当时在翠红翠兰的衬托下，这个名字显得异常顺耳，我就点点头，答应下来。

“三月啊。阳春三月，万物重生。好兆头。”黑瞎子说。

第8章 鬼蛊 （八）意外

时间过去得比我想象中快。

距离娘死去，我来到这个小院，已经大半年了。我没有忘记我只是黑瞎子的一个“活儿”，养着我，他是为了四阿公给的钱。可是，我对他们的依赖日渐地变重。我太久没有见到他们都会感到一阵阵发慌，不要说想到此后注定是要离开这儿，飘到其他人手里的。

时间久了，没人提过何时送我走，我每天早上就暗暗庆幸，又与他们在一起了一天。又一天。

黑瞎子和张起灵做的工作，是把人家的墓打开，掏东西出来。我不明白，汉人既然怕人破坏自己死后的“家”，为什么还要放那么多值钱东西进去，像讨厌吃咸的，偏要大把地往汤里倒盐一样奇怪。

为了掏那些东西，黑瞎子和张起灵其中一个时不时要离开一段时间。我就在家里，默默盼着出门的那个回来。他们大多会趁着夜色回来，有时去得太久了，我就像从前等娘一样，每天晚上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门口，一直等，等到被催去睡觉，又盼着明早睁眼，他会不会已经回来。

我的等待并不枯燥。我相信他们总会回来，天真地觉得如果他们回来得早一些，一定有我日日等待的功劳。那心境，一如曾经一遍遍去吹陶埙。

终于等到人的那天，我见到一道人影远远地走来，黑暗中被融去身形的边界。我当然是激动的，又担心认错，只得站起来默默盼着，直到来者的面容变清晰，就跑过去，到人面前了又堪堪停下，好像许多话想说，最后往往只是笑笑，牵了他的衣角，回家。

这种时候，张起灵只是放缓步子任我牵着他。如果是黑瞎子，要热闹些，走了两步总会故意吓我，突然一手就抱我起来，笑着有一句没一句搭话：

“你说你这，吃的也不差啊。还这么轻。”

“小丫头，我不在哑巴欺负你没有？”

“锅里留饭了吗？要饿死了。我饿死了，谁给你买糖葫芦吃……”

有一次黑瞎子回家得早，吃完晚饭一起收碗，我刚从厨房出来，无意听见黑瞎子对张起灵说：

“你也觉着吧，她挺招人疼的。你知道上一次有人盼着我回家，是什么时候？”

张起灵自然不答。不一会儿，黑瞎子笑了，说：

“那时候，有人还管我叫少爷呢。”

那时的日子如果能持续到死去那天，该用我多少世的好运来换。

我的期望第一次被打破，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早上。

他们都在家，张起灵新种下些苗，我没事情做，想提些水去浇菜，心里还盘算着今天做点什么吃好，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提出来，一用力，背后突然一阵剧痛，我甚至听到骨头折断的酸涩声音，瞬间浑身脱力，摔倒在地，水桶掉回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