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同人)[聊斋]开局继承一座道观(40)
他看了胡之琼一会儿,没有回答,反倒轻轻嗤笑了一声。
李翁也在颤抖。
但他不是愤怒的颤抖,也不是被抓住后怕的颤抖。
他眼神幽幽飘忽几下,掠过在场众人的面容。
李翁年过五十,靠着族中传下来几间旧屋收租子,倒能让他勉强做个富家翁。
作为这条街上的富贵闲人,又兼着半条街的房东,颇受周遭街坊们的拥戴。再过个十年八年,说不得还能成为坊里的耆老,毕竟他这样知书达理的老人家可不多了。
单说玉塘桥一带,没一个能比得上他,当年他可是习过举业的。
李翁从小被家人寄予厚望,谁知年岁渐长,进学多年,一直未尝胜果。他求官无门又屡试不第,已然成了一块心病。
他自知是个小心眼的人,即便对邻里们多有帮扶,心里却不大见得有谁真的比他好。
李翁一般是不会说出来的。就是想说,顶多嘲讽一番,不轻不重地刺上几句。
真要李翁去掐灭人家向上的苗头,他没那本事。
不仅如此,若玉塘桥当真出了一个这样的人,他兴许还会装模作样送些盘缠,留一两分面子情。
但胡家不一样。
李翁永远记得,他深夜宵禁偷偷出门,经过胡家时不经意瞥见的场景。
这一家人虽是清贫,却其乐融融,夫妻和乐,兄友弟恭,是他最省心的租客。
——如果他们是人就好了。
谁叫他的西二弄,他的房子里,住了一窝狐狸呢?!
自觉窥破真相以来,李翁连着好几日都胆战心惊。一面想跟对方摊牌收点好处,一面又想找个高僧解决此事,一了百了。
犹豫筹划中,胡之琼居然先一步寻他,道是要搬离玉塘桥,到去城北书院一带去了。
李翁简直怒发冲冠。
他觉得胡家得以在此处安稳苟着,全仰赖自己松松手放他一马。谁知对方倒好,踩着他作跳板去求新的通途。
姓胡的安敢如此!他怎么配!
毫不意外地,李翁与对方吵了一架。
老好人是不吵架的,因而胡之琼就沉默着,被李翁单方面寻了借口,言辞锋利地斥责了一顿。
出了一口气,回头越想越加害怕。
李翁想,他只是在求生。
为了他自己,为了这弄里的住户,他须得先下手为强。
此刻四邻环绕,李翁冷眼注视着,胡之琼仿佛大义凛然,对着他声嘶力竭。李翁充耳不闻,他只看见对方愤怒的神情,嘴巴一张一合。
他突然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扭身挣脱了坊丁的钳制,一个箭步上前。
大火熄灭后,地上都被黑黢黢的,李翁毫不心虚的脸上显现出一丝疯狂。
他快步冲向阿誉,拉开小孩身上披盖的袍子。
四周静了一静。
没有了布袍的遮掩,阿誉全身上下露在外面。
是那个大家伙都认得的小孩。
令人惊骇的是,他不但长了对毛耳朵,还有条赤红色的尾巴。因被火烧过又淋了雨,结痂的伤口反复渗出血渍,格外触目惊心。
街坊们顿时哗然,本就在交头接耳的邻居议论声更大了些。
那些胆小的连连避走,躲在旁人身后,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甚至恐惧得低声咒骂起来。
也不乏大胆的,在人群里问出了声。“这是不是你家孩子,莫不是在山里头捡的?”
竟还有人接话:“金斗山那种地方捡的吧,这道长是来收孩子的吗?”
阿誉好不容易得以喘息过来,迷茫的目光在熟悉的邻里们脸上逡巡一圈。
没有人直视他的眼睛,力竭坐在身侧的蓟阿婆转过脸去,在一片阴影中沉默不语。
阿誉直勾勾地盯住李翁,对着他恨恨地呲了呲牙。
李翁见状,先是面露恐惧,复又趾高气昂,脸上深深的沟壑都扭曲起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姓胡的一家异种狼子野心,没死在火里已经是天恩。”他高声喊道,“这皆是尔等的命数!”
说罢,他竟笑出了声,嘴里更语无伦次起来。
胥吏和坊众的表情都十分复杂。
阿誉还在看着蓟阿婆。
蓟阿婆的儿子来了,是个壮实的大个子。他将他母亲移至远处的空地,坊内的医师赶来为之查看。
这边纷纷扰扰并没有打扰到他们。
她儿子听见动静,回头注视东家李翁片刻,继续与药师说话。
阿誉在身体的疼痛和街坊的议论中,面露期待地望着远处的那个人。
蓟阿婆感应到什么,怔怔地回望过来。
小孩没有喊叫,没有说话,但蓟阿婆已经明白了他的疑问。
她面色发白,神情中夹杂着忧虑和复杂,低下头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