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同人)太阳和他的反光(16)
这些每天都在冲击着我精神的极限。每当在极度崩溃的时候,我便会偷偷地,在衣服的内侧写下几个音符。这虚妄的小东西几乎编织成了我最后一道防线。有时候那孩子看见了,问我在写什么,我只能告诉他,秘密。我总能听到很多哭喊,来自他们,从早上,到晚上,无论他们是否张开了嘴。至此,我的谵妄之中又多出了新的和声。我有时宁愿用什么东西戳破我的耳膜,可我也知道那无济于事。
时间这样慢慢地、一天天地过去了。下游的国木田独步他们承担着情报传出的工作,陆续配合着在山下潜伏的大部队打下了几个火力攻防点。敌人吃了苦头,也逐渐察觉到部队之中混进了间谍,因而城内这几天到处紧张至极,紧绷的情绪蔓延在每一个角落,近乎一触即发——这并不算好迹象。夜间军备已提高了好几个档次,我和太宰治的行动越来越受限,甚至于在某次行动里,不得不动手杀死了一个察觉了我们踪迹的站哨士兵。
每一次回到那个破旧的仓库,我和太宰治躺在墙边,都只能两相沉默。前方的结局已是死路,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在排查军队内部无果后,敌方高层将目光放在了俘虏身上。他们仁慈地通知,举报间谍的人,可以免除俘虏的身份,重获自由身。这几乎像是一种天赐的奖励——让人们忘记了自己俘虏的身份也同样是由他们赐予的。人们开始骚动,转动眼球,在白天、在黑夜,在搬运比自己还要重的物资箱、在被鞭打的时候,从背后,盯着某个人,试图从他身上剜出些间谍的证据。他们仿佛变成一群羔羊,待宰的,却并无意识要痛恨那把屠刀,而把怨恨全然地投向羊群,想着为何没有人能替自己挡下那砍向头颅的雪刃……当然也有人会把目光投向我们,然而我只能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浑身冰凉。
那孩子自那之后变得沉默了很多,问起来,他也只说天太冷了,吃得东西太少,没力气。我问他是不是想起母亲了,他于是又哭了。
敌军给了三天的时间。每一天,都会随机选出一批人拉出去折磨、处决,剩下的人则正常地做着活计,但再也得不到任何水和食物。夜间也不再允许我们睡觉,而是让所有人站在雪地里直面暴雪。我从未见过比伊尔克更肃杀的冬季……那风竟能扯出如此悲怮的哭声,夹杂着密密的雪花一股脑地涌进我们的鼻腔和身体。衣物并没有多厚实,所有人只能抱团站在一起,将更为脆弱的女人和老人围在中间,时不时地将外层的人换到里面来,让几乎冻僵的人得到一点微薄的温暖。看守我们的年轻士兵总是紧张地盯着我们,但也会开小差去谈笑——同着身边的士兵,说着结束轮班之后他要喝一碗热的米汤,旁边那个则会附和他,随口谈几句战争之前他们一起吃过的烤兔子肉。
每当我听见这些,都总能感到悲伤。主,你听。战争把所有人都变成了鬼。明明这一切发生之前他还能吃到兔子肉,可现在却已经要为喝到一碗热米汤而感到幸福。我们原本有家,但现在却站在了别人的故乡上,脚下踩着被轰炸击碎的灵魂……你听见了吗。那些士兵是真心要杀人吗,他们真的觉得自己是荣耀的吗?你看他们那大多数时候的样子——走着神的,连用刺刀或子弹把人刺穿都不能让他们回过神来——不知道为何而战,莫名其妙来到别人土地上喊着胜利的人,就是这个样子。
主,你明明,是能看到的吧。
然而这些悲哀的感慨没有任何作用。我们就这样整夜整夜地站着,一晚上就能冻死两三个人。那孩子总是执意要站在外围,我和太宰治只能悄悄把他围起来一点,尽可能免得他倒下。后来年轻的士兵走了,换来一个年老许多的士兵,灰胡子,神色茫茫。如果摘下那佩着军徽的帽子,他和我们没有任何区别。大概他也同样如此觉得,于是刻意移开视线,悄悄打着手势,指挥我们走到了仓库的后面——那里多少能避开一点风雪,不多,但足以濒临失温的我们缓过一口气。人群窸窣地发出些像是感谢的声音,可他只是转过头去,再不看我们。
我多么想对他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两相无言。然而那夜结束后,当我再见到他,竟然已经是在那辆用于处理尸体的推车上。他就仰躺在那,身上还压着些别的身体。匆匆一瞥,我仅能看清了那双没能合上的眼睛,它们已经浑浊结冰了,冷冷的灰蓝色。
我没敢告诉太宰治。但太宰治大概是知道的。
人已越来越少,冻死的,失血而死的,终于经不住屈辱自尽的。跪下求饶的和随便指认一个人妄图蒙混过关的全部被当作了笑话,然后跟其他人以同样的死法消失在了风雪中。我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相识十数天的人一个个消失。有的人被推搡着从我面前经过,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有的人发了疯,跌倒在我身旁,然后又被强行拖走。那孩子已经完全木了似的,怔怔地站着,不吭声,也不动,好像那刀仅仅是砍在了一头羊身上;我依然无声地立在那里,可我很清楚地知道我是崩溃的。然而即便我和太宰治就这样肩并肩地站着,也依旧什么都不能说。我多想嘶吼,多想质问,多想直接大步走出人群,高声说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放走他们。然而不可以。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们还没有收到国木田独步传回来的讯息。一旦在这之前暴露,所有的牺牲将瞬间失去意义,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自我感动;一旦在这之前暴露,造成的伤亡将比死去俘虏的人数要多出上百倍,上千倍,这一整条防线都将直接沦为敌军的战线。而太宰治,只会比我更清楚此刻焊死在这个位置上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