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同人)太阳和他的反光(38)
我愣了片刻,把照片翻了过去。后面写着:二月十五日,修治随军离家前的最后一张照片。
我坐了一会,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森指挥官交给我的黑白合照。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仔细去看它了;可真正将它作为太宰治人生中的最后一张照片放进那沓旧照里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合照里的他站在我的旁边,依然没有笑,但是神情显得很平静,大约是早已料到了结局。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太宰治在出发前刚换了药,但伤口看起来非常不妙;然而中岛敦当时却什么也没说——只给各自的军壶里倒满了水。窗外风雪呼啸,我们碰杯,一饮而尽,权当践行。
我叹了口气,抽出口袋上别着的钢笔,在照片上写下:一月一日,出征前夜。太宰——落笔的时候我顿了一下,最后还是以“修治”代替了他的名字。
一月一日,出征前夜。修治的最后一张照片。我写道。
——到此刻为止,太宰治的人生,就已全部尘埃落定了。一沓照片、一件毛衣、一封信。一个骨灰盒。
做完这些之后,我沉默地坐了很久很久,把红绳重新系回去,把布包重新系回去。
我只有一只手,所以要用很长时间打包好。敌人有一把枪,所以几颗子弹便结束了他的一生。我忽然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创造一个生命与毁灭一个生命的不对等;人们要花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去让一棵树苗向上生长,给它水,给它阳光,修剪枝条好不至于长歪到哪一边去,连它自己也是度过了无数次痛苦的蜕变之后才能不断臻于完美;然而毁去这一切只需要一把斧头,折断它的四肢,砍断它身体。于是所有关于它的一切便到此为止了,再也没有新的故事和微笑……一眼看过去只剩下一些零散的行装。那是它努力了一生后留下的东西。但再也没人知道了。
我将它带回了我的病房。与骨灰盒以及那封重新写好的家书放在一起。它们静静地睡着,并且永远也不会再醒来。
日子一天天就这样过去。军区卡车来得越来越频繁,抬下来的盖着白布的人也越来越多。即便我并不知道前线具体战况,也能从这些景象中猜到一二。明明好像才离开战场不过十几天,可不知为何我觉得时间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久得我好像都回想不起机枪是怎样拿的。我不知怎的总是想起那个仓库,我担心那里的东西快要多得放不下,最后不得不把更多战士的遗物们随意地放在地上……我几乎不敢去想他们的亲人看到这些时到底会有什么感觉。但战事紧张,最近甚至下了令不再允许亲属进入战地医院内部,而只让死者的战友将遗物取出来交到他们手上——或许也是因为考虑到愈发忙碌的医院对于情绪崩溃的他们来说也是一种残忍吧。没有人再有空去安抚他们的情绪了;因为还有更多的人在受伤、在死去。眼泪在这里帮不上任何的忙。
虽然伤口仍未完全愈合,虽然我仅仅能勉强下地行走,可我还是觉得自己该离开了。病房愈发吃紧,我每晚都听着那些同我一样遭受了苦难的人躺在走廊里呻吟,无论入眠还是醒来,都成为一种新的折磨。他们的痛苦永无止境,而我——一日三餐都有专人照护,甚至为了犒劳我似的,还特意准备了一台不知哪里来的老旧收音机、几盘歌剧磁带,说是让我借此放松精神。但对我来说,这只会让我更焦灼。我只有很偶尔听一听,但多数时候只是任由它们在那里安静地待着;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坐在窗边,在自己画下的五线谱上,把那首本要送给太宰治的乐曲谱慢慢写下来。这个过程很艰难,因为我也仅仅只是懂得怎样按响琴键,而对怎么把它们写在纸上一窍不通。直到后来,我从医院为了腾出病房而收拾出的一堆旧书里偶然翻出了几本不知主人是谁的乐理书,一边学一边写,终于才算是堪堪解决了这个危机。
我已决定好了,这首曲子写完之后,我便收拾行囊出发。
我总能想起来过去的那些瞬间——太宰治坐在我边上,我在小木桌上弹着想象出来的钢琴;我们面朝着夕阳,描绘着战争结束之后的日子。但是我悲哀地发现我已经再也没办法充满快乐地去回想它们了。因为只要想起太宰治,我好像就总能听见当初一步步走出监狱时他那沉重的脚步声;然后他独自走到刑场上去,柔软的雪层被一点一点地踏实,那也是这样的声音。所以我只好在谱写时再往里面加一点流动的旋律,好让它们可以盖得过那些脚步声……我曾经是真的虔诚地相信着这首曲子是因为庆祝胜利而诞生,可现在它却变成了挽歌,并且不是在葬礼、而是刑场上。我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日期应当是一月二十五日,于是给曲子命名的时候一个名字突然蹦在了我的脑海里:一月二十五日,伊尔克的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