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本家里还有什么人能让如今的他有几分留恋与情分，那除去生养他张日山的父母之外，也就只有那个尚且还存着一丝活人味儿的远房堂兄了。

幼时带着他来这个祭坛的人，也是那位行三的堂兄。

不知道是不是注定，他竟也在重新踏足本家地界之时，“捡”到了这位堂兄的孩子。

少年粗犷地用衣袖将沾染了一丝湿意的眼眶擦了擦，粗糙的衣料在他的眼尾留下了一道红痕。

像泪痕，又像是鲜血。

“你是五叔对不对？我爹提起过好几次的、已经不在族内的五叔！”

少年问话的声音充满着希冀与倔强，好似在寻求最后一丝慰藉，渴求着心中想要得到的那个答案。

张日山瞧着少年的面容，沉默良久，缓缓点点头。

解雨臣挑眉，含情桃花眼中皆是对这场猝不及防的认亲戏码的好奇，甚至连裤脚上沾着的草叶都没伸手拍落。

他知道张家本家人族内通婚，基本上每个成员都沾着亲带着故，可听会长和这小子的对话——

他和这少年的父亲，关系好似不一般呐。

少年想起没和自己相处几年就命归黄泉的父亲，本能地吸吸鼻子，蹲身捡起了掉落在地的武器，放下了周身的最后一分戒备，如同奔向亲人的幼兽一般，一路小跑着来到了张日山面前。

“所以五叔，你这次回来，是为了给父亲报仇的吗？”

少年的眼眸澄澈透亮，张日山看着这双眼，终是没狠下心摇头否认。

活了一百余年，他从没在本家的张家子嗣脸上瞧见过如此纯粹明亮的眼神。

三哥这个后代不清楚真正的张家是什么模样，可能也是一件好事。

“你一个人生活了多久了？既然本家只剩你一人，你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那场祸事之后，山上的森林中多了许多兽类，村里那汪山泉也没干涸，我能填饱肚子。”

少年没有在意张日山转移话题的举动，只是有几分自豪地示意了一下远处的山林，身上终于显出了一分独属于少年人的朝气与生命力。

张日山点点头，眼中并未出现意外之色。

张家人体质特殊，的确不需要太多的食物供给便能存活，堂兄的后代能活下来，他实则并不诧异。

只不过，也只是够他活下来罢了。

本家人成年时需要历经一场走在生死之间的磨难与考验，他这位堂兄的儿子由于父辈去世，也没人指引，所以即便外界已经过了几十载，少年却依旧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成年”。

解雨臣也不插话，只是在一旁听着二人充斥着极大信息量的对话，也从中捋出了一些他们并未言明的隐藏信息。

有能力让地位如此特殊能力如此出众的张家一夕覆灭，那个罪魁祸首绝非常人。

而且那人应当是没有再回来看过，否则可能眼前这少年绝对活不到现在。

“族里给你取名了吗？”

张日山上下打量着身量和成年人一般无二的少年，忽而问出了这个问题。

本家每个子嗣的取名都是大事，往往都会由族内地位最高的人拍板决定，取名的过程有时会长达几年之久。

少年有几分迟疑地点点头，而后却又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迷惘不像是伪装，反倒像是困惑更多一些。

“爹说族内已经有了初步决定，但是因为那场祸事来得突然，爹没来得及告诉我归天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解雨臣听到这里，没忍住插了句话。

“你……没有名字？”

一个人的名字，某种意义上代表着他真正拥有了灵魂。

解雨臣虽然出身九门世家，可一直接受着现代教育长大，着实有些无法理解张家这个隐世家族的取名方式。

少年转脸扫一眼解雨臣，对这个和自家五叔一起回本家的人也不再那么提防，可也对他问出的问题产生了几分疑惑。

“这有什么奇怪吗？外面世界的人，难道取名的时候不会花上很长时间吗？”

“这个……”

少年的疑惑太过直白，解雨臣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他着实很想解释少年口中的“很长时间”和现代社会人口中的“很长时间”的区别，可斟酌着开口的方式，就直接让他原地犯起了难。

少年的认知一直没有从本家这方天地中跳脱出去，他当真无法以简明易懂的语言去打破两种不同认知之间的隔阂和壁垒，也无法用少年可以理解的思路阐述这种概念上的不同逻辑。

在一张白纸上，每个人都能拿起不同颜色的笔留下许多不同颜色的痕迹。

少年并非是白纸，他已经有了自己是张家一员的固有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