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伉俪离经叛道实录(119)
入殿前,钟知微望见了这处宫殿牌匾上所撰的凤阳阁三字。
她心知肚明,这处恐怕是李栖迟这数年来所住的宫苑,她会主动向公主提出求告太子,正是因着她信李渡是真正爱重妹妹的,宴席一罢,他便就来了这处看望,更能证明她的猜想。
钟知微的画作,这几月来并未耽误,一有闲暇,她便专注去绘,为了绘这画,她跑遍了大半个上京城,为着人间烟火气,去见各色各样的人。
这画与寻常之画不同,画卷太大,人物太多,不是几日便就能绘完的,但目前已然初见雏形,贺臻曾远远观过几眼,彼时他们二人正在争执不休,他那张嘴那般不饶人,却也半个不字都未曾说过钟知微的画卷。
因而她自是有信心答太子的话,事实证明,她也诚然于画作一事上回得完满。
一入殿内,太子便就开口问画的进度,贺臻并未做声,钟知微作为画师,见状主动上前一步诚实作答。
一问一答,一来二去,在她同太子的问话答话之间,钟知微读得懂,太子的欣赏和赞誉不似作伪。
坊间盛传,太子是如杨柳般平易仁善的人,钟知微自认为此话不假,但是在这数次同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殿下见过面过后,她觉得这话还要加一个前提,那就是太子和善的前提,是不涉及他的胞妹,李栖迟。
画卷的话题过后,钟知微自然而然便出声将话题,引至了永福公主希望出宫游玩一事上去。
而此言一出,即便她不抬头去望那立于不远处的太子面容,仅从他陡然变寒的声线中,她也能窥见太子的情绪变化:“你的意思是,想让我答允栖栖不带禁军,不戒严,便就随意入那鱼龙混杂的市井街巷?”
“是,殿下可派人私下保护公主,但臣女以为,不应大张旗鼓,引得百姓惶惶。”钟知微此前答话便就是不卑不亢的,现下即便太子情绪陡转,她却也不慌不忙,仍旧平静稳重。
“臣女这般提议,不是为了殿下的名声,也不是为了市井百姓的出行,仅仅是,臣女以为,公主最想要的生辰礼,不是今日这般大张旗鼓、盛大富丽的宴席,而是能够如常人一般自由肆意一回。”
原先平易自称“我”的友人李渡,半刻钟都不到,随着她提及李栖迟,而在他们二人面前重又变回了太子殿下:“你的意思是,寡人做得不对,做得不够,苛待了永福?”
即使太子若有似无的施压,钟知微仍旧站得挺直:“臣女绝无这个意思,臣女今日敢在殿下面前口出这狂言,只是因为,臣女认为这世上最为爱重公主的便是就是殿下了,因而若要告求,也只有来告求殿下。”
钟知微这话出口,使得李渡那头沉默了几息,几息过后,李渡接着开口,但冷意未除:“那你应当知道,栖栖尊贵,她出行非同小可,我正是爱重她,一月一去的戏场,才要禁军处处守卫的?”
“若真如你所言,我允你与栖栖去市井坊间游玩,但私下护卫能跟几人?若是出了疏漏?谁来负责?谁能负责得起?”李渡问得俨然。
这问也叫钟知微静默了一瞬,李渡的想法,她也曾有过,也正是因为有过,所以无法轻易作答。
“可没有人是该因为未知的风险,而失去有可能的人生的。”钟知微于静默中,思索再三,这般答道,“即便太子爱重,可公主的人生,终究是自己的,太子可以帮公主规避掉所有风险,规避一辈子也无妨,臣女完全知晓这一点,但太子有无想过,公主自个的意愿呢?”
钟知微自认为她所说的话,并不过度,可不知怎的,李渡听闻这话,神情越发深沉阴暗,出声也直至叱咄:“心是好的,可我的妹妹,你懂什么?我倒想知道,谁给你的胆子这般非议公主?”
天子一怒,浮尸千里,而太子怒意之下所能造就的后果,是不遑多让的。李渡的叱咄声一出,钟知微一直平稳着的心绪,还是不可避免乱了。
除去权利压迫之外,于钟知微而言,这张面容在斥骂她之时,所能够引起的她的心中波澜,是再无第二人可以相当的。
钟知微紧紧咬唇,她垂落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攥了起来,不开口也能感知到,此刻她的嗓子当然是极其喑哑的,但她不能不回话。
“我给的行不行?李浥尘,你虽虚长了我几岁,但好歹与我算是一同长大,半个竹马之交,即使你不同意她方才所说的话,倒是也不必于此处,这般恐吓我的新婚妻子。”陡然出声的,是今日分外沉默的贺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