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伉俪离经叛道实录(134)
钟知微的回答,体面而又不失矜重,本来到这儿,二人以此的辩驳,就该终止了,钟知微的意图明显,钟吾一事,到此为止,她无意再分辨追究是与非,她叫自个释然,也叫贺臻释然。
可贺臻并未如她的意,贺臻移到钟知微身前,挡住了她望向街景的视线,再度纠缠道:“你想通过这歌谣跟我讲释然,可我觉着,你没释然。当真释然的人,譬如事农桑的农夫,遇着刮风下雨了,指天骂地几句才是正常的反应,而不是如你这般顾左右而言他,多番回避。”
在钟知微扭身回避贺臻的视线之前,他伸手虚虚搭在了她肩头,叫她不得不与他视线相接:“我还是那句话,我想知道的,是你真实的情绪,如若我是好心办了坏事,那么你怨我也好,骂我也罢,我都认,我只想你说真话,而不是因着道理委屈你自己。”
钟知微咬唇,闭目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骂出了口:“贺臻,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是有些哀思埋怨,但我埋怨的不是你,是世事无常,可世事无常我能去怪谁?难道这也怪你吗?!”
“哪个心智成熟的成人,会对着世事无常指天骂地,除了叹息神伤一刻,还能做些什么?你若是想要我骂你,不必在此纠缠,直言便是,不需要这些个理由,我也照样能骂你!”
钟知微淋漓畅快地说完这一席话,但话一脱口,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刻,她却忽得又怔住了,只因这一席话过后,她郁结于心难以言喻的郁气当真是散了。
而面前的贺臻听罢她的话,更是勾唇发自内心笑得畅然:“这不就是你的真实情绪吗?谁说的不能骂世事无常?谁说的人一定要时时刻刻都心智成熟?”
“人人都有做孩童的权利,于我阿娘眼中,我长得再大,也是她的孩子。”
“钟知微,我想同你说的也就是这个,纵使情绪反复不着边际如同孩童一般,可这才是人,你平日里端着你的架子,活得真的不累吗?如若可以,我希望你在我面前,就做孩童性子也无妨,贼老天,贼因果,你不好意思骂,那我来替你骂!”
贺臻语罢,竟真的松手,对着窗外叫骂了起来。
钟知微仍在怔然中,她自幼被教导的,便是端方持重,即便是孩童时期,也被教导当以成年人之姿态去处事生活,头一次竟有人告诉她,即便你是成人了,也可以做孩童性子。
已过了立冬,吹进房内的风吹得人身上凉,但她的手心却热得很,钟知微舔舔唇,神思回笼,贺臻声音还未停,而因着他的骂声,街市内已零零散散有好几个人朝上望了过来。
“行了,住嘴。”钟知微顾不得掩目叹息,她匆忙上前,拽回贺臻,以手捂住了他的口唇,狠声道,“我现在不忧不思,无恼无伤,但你要是再喊下去,被人发现丢人现眼的是你我,那我就真是要恼怒了。”
二人四目相对,因着楼下街市的人群目光,钟知微面带羞窘,但贺臻却是分外坦然无畏,他脸不红心不跳,甚至任有余裕,垂下眼睑看她的手。
“我松开手,你能收声住嘴的话,你就眨眨眼?”钟知微的话音刚落,手心一阵温热转瞬即逝,她针扎了一般地猛然松开手。
“贺臻!”钟知微嗔的这声,始作俑者闻声抬眸答得利落,“在呢,钟娘子有何贵干?”
“你……”还不待钟知微继续与他算帐,楼下街市忽然爆发出的喧闹声引走了二人的注意力。
无论东夷西戎,还是南蛮北狄,自楼下街市打马乘车而过的各国队伍浩浩汤汤,看不到尽头,钟知微望着楼下车队算着时日,诚然,快至十二月了,千秋宴来朝贺圣人寿诞的大部队也该是这个时候进京了。
万邦来朝,共赴盛会,这样的光景,此生能见到几回呢?
钟知微还在望着连绵的队伍,贺臻于身侧却冷不丁出声道:“你的画得怎么样了?”
最是煞风景的也就数他了,钟知微收回目光,凝目瞥他一眼,没好气道:“只要你不来扰我,下月定然能绘好。”
事实证明,钟知微所言不虚,她的《上京浴春图》绘制的,乃是三月三上巳节的上京城游人如织的盛景,这幅画卷极盛大,其间出现的各行各业的城中百姓,共计六百三十一人。
直至十二月上旬,前来赴会的各国已来了十之八九时,她的这幅画卷也基本告一段落算是绘完了,而这段时日当中,贺臻心悦她这一事,她也适应得越发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