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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年代文对照组的貌美作精(1)

作者:周鸢 阅读记录

本书名称: 我是年代文对照组的貌美作精 [成长·逆袭参赛作品]

本书作者: 周鸢

文案:

【一米九恋爱脑糙汉X又作又娇对照组美貌女配】

陆家的小女儿陆长安,长得明眸皓齿、肤如凝脂,性格更是好的没话说,大院里没人不喜欢她。

正好赶上知青下乡热潮,来到红星生产大队的陆长安彻底变了个人。

不仅处处针对知青苏宁,还勾引对苏宁有好感的男人,最后不听家人劝告,作天作地嫁了个假富豪,被骗财骗色,陆家也因此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而苏宁善解人意、吃苦耐劳,最后嫁了个潜力股,成了全国首富,生了一双高智商儿女,日子过的风生水起。

重生回来的陆长安知道,自己原来是年代文对照组中的作精女配。

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女主。

但这一次,她只想远离男女主,老老实实赚工分,好好复习等高考。

于是陆长安一改之前的骄纵性子,白天下地干活,晚上挑灯复习。

村民和知青们打赌她坚持不了几天。

陆长安不仅坚持了下去,还成了第一批高考上岸的大学生。

——

人人都说周锦和是个克死父母的天煞孤星,谁沾上谁倒霉。

直到有一天,人们看到陆长安对那个煞星说:“你要不要跟我走?”

煞星重重点头:“要。”

——

周锦和曾在某个雨夜救过一个明眸皓齿的姑娘,可惜姑娘醒来后不记得他。

于是他朝着姑娘走了一百零一步。

——

避雷指南:

1.1V1,女主重生,上一世非C,这一世SC,HE;

2.黑原书男女主,七十年代,私设颇多;

3.女主上一世被剧情所困,非她本人意愿;男主两世都喜欢女主;体型差(作者XP);

4.拒绝人身公鸡!

【文案截图于2023.6.5】

内容标签: 打脸 爽文 年代文 逆袭 对照组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长安、周锦和 ┃ 配角:很多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远离男女主,从我做起!

立意:心存善念

第一章

“你好...我来拿药...”

“请把药单给我。”

药房窗口的护士看清药单后,原本微笑的脸僵硬了几秒,嘴角撇了撇,“给,你的药。”

说完把药扔了过去。

力气太大,药盒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护士好像没有看到一样,继续低头摆弄着药单。

女人佝偻着背,颤颤巍巍拾起药,戴着的破旧手套轻轻擦拭灰尘,小心翼翼塞在包里,像是对待什么宝贝。

她的脸被一张大口罩遮住,只露出来一双黯淡无光的杏眼,全身也被包裹的严严实实,依旧看出来身形消瘦。

等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窗口另一个护士才戳了戳她的手臂,“小梅,怎么发那么大脾气,刚才那位女士若是投诉的话,可是要扣工资的。”

护士瘪瘪嘴,不以为意,“她自己染上脏病,私生活不检点,还好意思投诉。”

“什么?你说她...”

两个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眨了眨眼睛。

“你说这女人不自爱,伤的还不是自己的身体,现在生病了,后悔了,晚了!”这个年代染上脏病的除了做那种行当的还能有什么,小梅做着正经工作,自然看不起这种女人,冷哼了声,“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谁又会爱惜呢。现如今大环境这么好,出来找个什么工作不好,非得卖。”

“看她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能做出来这种事呢?”

“谁知道呢...”

陆长安把宽大而破旧的棉袄紧了紧,防止风雪入侵,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住处。

说是住处,其实就是大桥下面搭设的简易棚子,简单的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灶子。

四处倒是堆积了不少破铜烂铁,码放的整整齐齐,看起来有几分赏心悦目。

四下无人,陆长安才敢把棉袄和手套脱掉。

溃烂的皮肤在光亮处显的愈发清晰。

密密麻麻看着就恶心。

陆长安面无表情的拧开药瓶,倒出来几粒,没有就水就直接吞了药。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散开。

她平静的看了会儿雪地里嬉闹的麻雀,喝了碗稀饭把门掩上,拿着化肥袋出去捡破烂。

她现在没有能力又得了这种病,没有人愿意雇佣她。

要想活下去就得花钱买药,可这种药太贵,只能勉强以捡破烂为生。

陆长安仰头看了看空中飘着的鹅毛大雪,长舒了一口气,看来这个冬天不好过啊。

跑了一天才捡到十来根铜丝和几个铁片。

天很黑,雪下的很厚,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家走。

太冷了。

她住的地方没有通电,只能点上蜡烛照明。

她冻得手脚冰冷,想煮点热汤暖暖身子,却看到不太大的铁锅里被扣了个瓷碗,掀开碗依稀可以看到塑料袋包裹着花花绿绿的钱。

一百的、五十的纸币。

一块、一毛的硬币。

有零有整。

她数了数,足足有2000多块。

那个人又来了吗?

自从陆家出事后,每隔一月或两月她都会收到一笔钱,几百上千不等。

可惜她始终都不知道送钱的人是谁。

陆长安怔楞着想,把钱给她这样……不堪的人。

值得吗?

简易的大门被“哐”的一声踹开,冲进来的几个穿着大衣戴着帽子的人,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老太婆,原来你在这里呀。”

“啧啧啧,看来赚的不少啊。”

“呦呵,跟了几天,这下可以睡个安稳觉。”

“兄弟们,咱们晚上好好搓一顿。”

“......”

几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俨然已经把陆长安手中的钱当成了他们的所有物。

陆长安住的地方偏僻,平常周围根本没有人,若是出了事...怕是等尸体臭了才有可能被人发现。

她下意识把钱收起来,可惜健康的时候力气就不大,别说得了几十年这种病,力气更是小的可怜。

家里的钱很快被他们搜刮一空。

那可是她的救命钱。

若被他们拿了去,她怕是真的挺不过这个冬天。

不……她要活着!

陆长安的嗓子又哑又苍老,就像是乌鸦叫的一样难听,“把钱给我!给我!”

求生的本能,令她拼尽全力死死抱上其中一人大腿。

还未反应过来,胸口就被踹了一脚。

这一脚踹的可不轻,陆长安只觉得五脏六腑好像移了位一般,心口发疼连带着喉咙间都多了丝血腥味。

男人见她死不松手,气极了,一脚一脚的踹她,“死老太婆,赶紧松开我。要不然老子要你好看。”

陆长安瘦弱的身躯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下的向后倒,太阳穴刚好撞到了一旁的石头尖上,一阵刺痛来袭,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散开,她的大脑瞬间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隐隐预约听到声音。

“妈的,我不会被传染上脏病吧?”

“真他妈晦气,先去医院检查。”

“她怎么没动静,该不会死了吧?”

“死就死呗,反正也没有人知道是我们干的。”

“哈哈哈,兄弟们,下馆子喽。”

雪太大。

寒风更是不要命的刮。

陆长安冷的发抖,她想把身体缩成一团,希望等会攒够力气回家,不至于冻死在外面。

她要报警。

她要把救命钱要回来。

她不能死。

她不能……

冷。

好冷。

就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她身上刮一样。

还有一股强烈的窒息感。

陆长安微微睁开眼,浑浊的水瞬间往她鼻孔和口腔中灌。

她怎么……在水里?

那群混账抢走她的钱不说,还要置她于死地。

畜生!

窒息感越来越强,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往上游。

可惜她不会游泳,扑腾了很久,身体像抱着铅球,不停地下坠。

她渐渐没了意识。

黑暗中有个身影朝她游了过来,抱紧她的腰,把她往岸边带。

新鲜的空气猛地钻进了口腔和鼻孔,她剧烈的咳嗽着,苍白的脸多了抹血色。

她紧紧的抱着那个人的手臂,与男人相比,她的身形显得格外娇小。

“你……救命……”

天很暗,雨很大,看不清救她之人的面容。

那些感谢的话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噼里啪啦的大雨砸进了黑暗。

陆长安的脑子好像被人拿斧头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恣意快活的前十七年,一半是悲惨无比的后半生。

她是军/区大院陆家的老来女,父亲和三个哥哥都在部队,母亲是卫生部主任。

自幼父母和三个哥哥就把她当眼珠子疼,因此养成了骄纵的性子,虽然骄纵不过没有恶意,性格好,人缘好,长得跟年画似的,大院里没人不喜欢她。

后来三个哥哥成了家,三个嫂嫂也对她好极了,可以说十七岁以前,她没有受过一点委屈,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顶好的。

1975年,刚好赶上知青下乡,按照陆家父母的地位,她根本用不着来这种地方受苦,可她的脑子当时不知道是不是被驴踢了,竟然不顾家人的反对,宁死下乡。

自从来到红星生产大队,她就彻底变了个人,嚣张跋扈,胡作非为,恶语相向,惹得人人不喜,更是处处针对比她早两年来的知青苏宁,最后还因为攀比心嫁了个假富豪,染上了脏病,陆家也因为她被连累,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一手好牌被她打个稀巴烂。

可问题就出在这。

陆长安长得好看来自于父母的基因,可以说陆家就没有丑的人,军区大院里不少和她年纪相仿的青年长得也不错。

她的眼光一向很挑,别说男人,就是吃的穿的用的,也要挑最好看的,怎么一碰到楚晏辞就跟丢了魂似的。

虽说楚晏辞剑眉鹰眼,家庭条件不错,个子又高,不少女知青和生产队未婚女性都喜欢他。

可楚晏辞和她认识的人相比,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最重要的是,她为什么会处处针对苏宁?

小时候父母经常教导她,与人为善。

陆长安虽然有些娇气,但性格很好,人缘也是好的没话说。

不可能因为一个男人而去为难女孩子。

直到看到书架上那本泛黄的书,陆长安就都明白了。

原来她所处的世界是本年代言情文,苏宁是书中的女主,她则是又娇又作的恶毒女配对照组。

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苏宁的美好。

她骄纵,苏宁善解人意;

她做作,苏宁温柔大方;

她不愿意下地干活赚工分,苏宁不仅愿意下地还发明了各种先进的机器被登报表扬;

她甚至不知廉耻的勾引苏宁的男朋友楚晏辞。

诸如此类奇葩的事,数不胜数。

这些所作所为都是作者安排好了的,她无力抗衡,只能按照剧情走。

即便她并不想。

可...她是陆长安,她有自己的骄傲和思想,她前十七年已经见识了别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的事物,为什么要因为莫名的女主苏宁,就要葬送自己的一生?

就因为她是女配吗?

未免太不公平!!!

没等她多想,身体突然一阵冷一阵热,她打了个激灵,迷迷糊糊睁开眼,刚好对上一张英俊的脸。

那个人注意到她醒了,眉心拧成一团,眼尾微微下垂,丝毫不掩饰嫌恶,语气十分不好,“陆长安,以后别再找苏宁的麻烦,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喜欢你,耍这种手段真的很令人恶心。”

这个人……

就是书中的男主楚晏辞。

以前她明明知道他是苏宁的男朋友,依旧追在他屁股后面,甚至想灌醉他成了好事,令苏宁难堪。

和苏宁作对的结果可想而知,自然没落到什么好。

可问题是,他现在不是已经和苏宁结婚,还生了对天才双胞胎,成了全国首富。

电视和报纸报导了很多次。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有钱人保养的这么好吗?

四五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和一二十岁差不多?

陆长安喉咙疼的厉害,张了张嘴巴,“……水……”

楚晏辞大概以为她还在耍手段,一脚把椅子踹开,原本就不太牢固的椅子立刻成了一堆破木头。

他冷声道:“陆长安,你还真是死性不改!下次若是想死就死远点!别让我们受累找!”

说完,怒气冲冲的把门甩上。

陆长安不明所以,她喉咙发涩只想喝点水润润嗓子,于是艰难的爬起床,倒了两杯水喝完,又重新躺回床上。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大雨噼里啪啦的砸在不太干净的绿色花纹玻璃窗上,透过煤油灯映出来微弱的光,她看到泥巴糊的墙和地,床头四周系着早就过时的白色蚊帐,墙上糊着层层泛黄的报纸,上面印着“青春在下乡,建设新农村”的字样,方才喝水的大瓷杯以及不远处的红色茶瓶明显是七十年代的痕迹。

这...这里好像是红星生产大队知青们住的宿舍。

是回光返照还是……她回来了?

陆长安循着记忆,手忙脚乱从枕头下找了个小镜子,就着光仔细看了看。

即使在微弱的光下,也能看到镜子里的人肤若凝脂、一双杏眼潋滟,脖颈两边的麻花辫又黑又亮,除了眼底的青灰色令她多了几分脆弱。

她激动的捋起袖子和裤腿。

皮肤白净而光滑,就像剥了壳的鸡蛋,哪里还有之前那种溃烂的痕迹。

陆长安还是不相信自己回来了,就着手臂下了吃奶的劲狠狠咬了一口,痛觉迅速蔓延开来,被咬的地方又麻又疼。

不是做梦。

她真的回来了!

没记错的话,现在应该是刚下乡的那一年——1975年。

陆长安顾不上身体不适,又笑又跳又叫。

笑着笑着她就哭了。

谁都不知道她后来的几十年是怎么过的。

她想死,又不能死。

如果她死了,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为陆家平反。

她只能像阴沟里的臭老鼠一样活着,等待着机会。

她还要记着父母、三个哥哥嫂嫂和乖巧可爱的侄儿侄女,除了她没有人记得他们。

所以……即便她不想活也要活着。

门被大力踹开,走进来一群面色不善的男男女女。

第二章

清一色的确良白色上衣和军绿色的裤子,女生扎成了双麻花辫,男生则梳着中分发型。

“陆长安,你知不知道为了找你大家错过了晚饭,明天还要上工,就这么饿着肚子,谁受的了。”

“真以为自己是资本家的大小姐,把自己当根葱了?”

“大家都是下乡的知青,身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要有礼义廉耻,明知道苏宁和晏辞情投意合,还纠缠晏辞,若是你的父母知道你做了这种事,头估计都抬不起来。”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惹是生非。"

“陆长安,真的想死的话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无论是跳河还是吊死,没人管你。别总是在我们面前整天寻死觅活,看着心烦。”

“......”

面前的这几个人她都认识,不过关系都不好。

虽说大家都是年代文的配角,他们的下场却比陆长安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几个人的嘴就没停过,恶毒的话像刀子一样砸向陆长安。

她除了觉得有点吵之外,压根没有被那些言论伤到一分一毫。

陆长安隐隐想起了今天发生的事。

因为和苏宁拌了两句嘴,被楚晏辞教训一通,气不过跑到了河边。

正值夏季,雨水太大,河边的泥土松散,她不小心掉进了河中,水流湍急她还不会游泳。

上一世她同样被人救了起来,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楚晏辞,便想当然以为救她的人是楚晏辞,于是更加喜欢他,转而和苏宁作对。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救她的人绝对不是楚晏辞。

那个人的个子好像很高,很壮,尤其是手臂,单手就能把她抱起来,很有力量。

楚晏辞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就算已经下乡两年,还是比不上那个人。

上一世就因为陷入楚晏辞和苏宁的关系才落得那种下场,现在她只想远离男女主。

只要平平安安度过1977年,参加完高考,她就会彻底与这个地方的人说再见。

不,是再也不见。

其实她更想立刻回到父母身边。

可上一世家人就因为给她擦了太多屁股,导致被连累拉下马,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连累他们。

几个人见陆长安一脸放空,就知道她根本没有听他们说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为首的男生叫高翰,是来红星生产大队最久的知青,知青们都把他当成老前辈,他也是年代文中的男二,温柔和煦,善解人意,不过这些都是女主的专属。

高翰厌恶她欺负苏宁,仗着年长的身份各种刁难她,后来她下场凄惨,他也出了不少的力。

陆长安猝不及防被高翰推了个踉跄,直到后背撞到上下铺的梯子,才堪堪稳住身形。

陆长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立即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人人都知道陆长安虽然骄纵但性子软的很,没说过什么重话。

且高翰和楚晏辞关系很好,陆长安为了接近楚晏辞,经常会讨好高翰。

以前高翰说过比这更难听的话,陆长安都忍了。

而现在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精彩无比。

陆长安还在发烧中,本来力气就不大,高翰的皮肤又黑,根本看不出来痕迹。

“你......”高翰一脸不可置信,手指颤抖着指着她,“你竟敢打我?”

陆长安嗓子又干又哑,“是你先动的手,我只是还给你而已。”

“你竟敢打我...”

反正这个人从始至终都对她没有好感,还各种害她,何必为了他委曲求全。

陆长安没有再理会他,视线扫过一屋子的男男女女,“因为找我害你们没有饭吃,是我不对。等会我去供销社买些吃的就当是给你们赔罪,今天的事,麻烦你们了。”

大家现在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隐隐听说她爸是纺织厂的厂长,家庭条件很不错,每个月都能收到不少钱、票子和各种新鲜玩意。

虽然才认识了两个月,大家却得了不少好处。

思及刚才骂的那么难听的话,她却没有生气还要给他们去供销社买好东西,一个个脸色悻悻。

陆长安上一世经历了那么多,自然知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还要在知青队待两年,已经得罪了高翰,不敢把其他人都得罪干净。

而且今天这件事确实是她的问题。

她赔罪实属正常。

从知青队的住处去供销社,来回需要一个小时。

外面的雨很大,知青队有十几个人,就算是去买吃的,她一个人也拿不完,更何况她现在发着烧,浑身没有力气。

陆长安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点心票和糖票,“有没有人帮忙去买一下?”

大家都干了一天的活,又累又饿,又找了她那么久,本来一肚子气,现在听说去买供销社的好东西,自告奋勇的举手,“我去帮忙。”

“我也去帮忙。”

“......”

知青队和生产大队平常都一起吃食堂,基本上就是窝窝头和清水煮菜,连点油水都没有,更别提点心和糖这种稀罕物。

一听到要买那些好东西,一个个馋的口水直流。

陆长安身体不舒服,能坚持这么久已经是极限,把票子交到陈兰和唐向东,“麻烦你们帮忙买回来给大家分一分,我身体不舒服先休息会。谢谢啦。”

一向把眼睛放在头上,除了楚晏辞谁也看不到的陆长安,竟然会说“谢谢”两个字。

这简直比大夏天下冰雹还要惊恐。

还把那么多值钱的票子直接给他,难道不怕他贪污吗?

唐向东迟疑的片刻便收紧票子,“好,那你先休息。”

虽然和陈兰、唐向东关系冷淡,但陆长安知道他们是这群人中相对来说比较正直的人,唐向东又是知青队队长,把票子交给他们,她很放心。

至少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其他人人好声好气的和她打招呼。

“陆长安,你好好休息。”

“我们先走,不打扰你休息了。”

“......”

果然,钱能解决的问题不是问题。

陆长安往床上一趟,拿起单薄的毯子蒙住脑袋。

这个年代医疗水平不高,有钱的去找“赤脚医生”和公社医疗队,没钱的自己扛过去。

陆长安倒是有钱,但她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身体又难受,总要缓一缓,先把今夜度过再说。

迷迷糊糊中她睡了过去。

梦里一会是爸妈一夜白头,一会是年幼的小侄儿和小侄女发烧求救无门,一会是她被人人喊打。

“陆长安...醒醒...”

陆长安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一张素净的脸,正是同宿舍的陈兰。

陈兰解释:“你刚才说了梦话。”

陆长安脑袋有点短路,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今天的事麻烦你了,谢谢。”

陆长安从醒来后就有点不太对劲,若是平常见到这么多人找她的茬,肯定会跑到楚晏辞身边哭诉、撒娇,惹得苏宁不快,然后又闹到鸡飞狗跳。

而且她还打了高翰。

如此的不同寻常,完全不是陆长安的风格。

陈兰怔楞了片刻,很快冷淡道:“不用,要不是你,我也吃不上红糖月饼。”

红糖月饼在这个年代是个稀罕物,她来这两年没吃过几次,而那几次还是陆长安给的。

陈兰扔过来一块油布,“给你留了一块。”

“...谢谢。”

陆长安没有什么胃口,担心半夜肚子饿,还是坚持吃完,又喝了两杯热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陆长安就醒了。

她穿的棉睡衣已经被汗透,上面的味道并不好闻,好在烧已经退了。

知青团的十几个人都在一个小院子里住,有点像小四合院,院子有单独的洗澡房,男女分开,若是想洗澡,就得去院子外几百米的井去挑水。

夏季温度高,不少人直接就着凉水冲,陆长安刚退了烧,不想再受凉,决定去挑桶水,烧开再洗。

循着记忆端着木盆和干净的衣服往洗澡房走,放好东西,担着扁担和两个木桶往外去。

上一世她有十几年时间都在捡破烂,那些铍铜烂铁都是她一点点的背到桥洞,现在她的力气比之前大了点。

她担着两桶不太满的水往院子去,迎面刚好撞上三个老相识。

正是苏宁、楚晏辞和高翰。

他们看起来刚跑完步回来,头发被汗湿,衣服湿哒哒的贴在身上。

苏宁似乎丝毫没有因为昨天的事情而生气,落落大方的和她打招呼,“长安,身体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

若是以前的陆长安早就开始呛声,然后软软的求楚晏辞帮她挑水,现在却看都没看楚晏辞一眼,面色平静的回苏宁,“多谢关心。身体好多了,我自己可以挑,不用帮忙。”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高翰冷哼了声,“陆长安的手段真是多,你们可别被她骗了去。”

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打了一耳光,本想找她理论,可陆长安倒好,倒头就睡,完全忽视他的存在。

知青们又因为得了她的好处,都劝他想开点。

他快要气炸了。

明明大家都气势汹汹的找陆长安的麻烦,最后被打耳光的只有他一个人。

这件事苏宁当然也有耳闻,不过她一向都是温柔知性又大方,安慰了高翰几句,便没再说什么。

倒是楚晏辞望着陆长安离去的方向,微微蹙着眉。

苏宁撞了下他的胳膊,“在想什么?”

“...没什么。”

苏宁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洗澡房外的棚子里搭的有土灶,平常烧水和开小灶用。

陆长安来回弄了四桶水,往锅里倒了两桶,擦开火柴,干麦杆瞬间点了起来。

等水烧开后,她把全身上下好好清洗了一遍,用的是春城牌的肥皂和海鸥牌洗发水,护发则用的是二嫂给她寄过来的椰子油。

这个年代不少人大多用皂角,像这种贵的东西,想都不敢想。

但对于陆长安来说,这些只是稀疏平常的生活用品。

从小到大,她自己的小金库都有几千块,在加上家人给的,自然捡适合自己的用。

因而,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就像黑色的绸缎一般。

知青们醒来就看到这么一副画面。

陆长安身穿和他们一样的白色的确良上衣和军绿色的裤子,坐在凳子上,盈盈一握的小腰被掐了出来,修长的手指拿着毛巾在发丝间穿梭,阳光照耀在她的身上,散开一圈光晕。

简直比电影明星还要好看。

好几个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怪不得人家有娇气的资本。

真是太漂亮了!

第三章

院子里住着的知青,有来四五年的,也有来三两年的,天天在地里干农活,风吹日晒不说,吃的还没一点油水,白净的面容渐渐变得蜡黄,还有几个男知青黑的和煤球差不多。

陆长安才来两个多月,整天不是这疼就是那不舒服,上工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十天,皮肤白净通透,跟朵娇花似的。

十里八乡再也挑不出比她更好看的人儿。

“哼,大清早的在这发什么骚。”

说话的人叫阮佳佳,和陆长安、陈兰、孙春芳一个宿舍,陆长安与她的关系用恶劣形容也不为过。

红星生产大队由附近的十几个村子联合组成,小伙子哪里见过长得比村子姑娘好看,还有学问的女知青,为了献殷勤,经常帮女知青们做工。

陆长安没来之前,村子有个叫王双的男子一直帮阮佳佳。

自从她来了后,王双和很多小伙子都帮她的忙,导致阮佳佳需要自己做工。

之前因为有小伙子帮忙,阮佳佳还能偷偷懒,现在所有的活她都需要自己干。

手脚上长满了水泡不说,皮肤也粗糙了不少。

再看陆长安还和刚来时一样好看,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而且...她也喜欢楚晏辞,陆长安却没脸没皮的黏着他。

有句老话说的好,烈男怕缠女。

陆长安长得好看家庭条件又好,真担心有一天楚晏辞会喜欢她。

若是之前陆长安听到这种话,怕是早就和阮佳佳吵了起来,可她在上一世遭到了那么多非议,这点不痛不痒的骂声,装听不到就成。

反正生气的是阮佳佳,又不是她。

陆长安擦拭头发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阮佳佳蹙着眉头走过来,双手环胸,“喂,陆长安,说你呢,你没听到?”

陆长安不想理会她,拿着小板凳往宿舍去。

阮佳佳却不依不饶,拦在她面前,“陆长安,落了一次水,耳朵变聋了?”

“让开。”

“我不让,你能怎么办!”

吵架这种耗时又耗力的事,她不愿意做。

有这点闲工夫,还不如去看看书。

可现在有人直接把脸怼到她面前,她自然也不会忍。

从小到家,她那张嘴最能叭叭,院子里的小朋友们哪个能吵的过她,阮佳佳和她吵架,简直是自寻死路。

陆长安把毛巾搭在手臂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狗挡在我面前,我当然是选择把它踢开啊。”

阮佳佳不可置信:“你骂我是狗!”

以前每次吵架陆长安都吵不过她,只能去找楚晏辞哭诉,现在竟然回怼她,还怼的那么难听。

“呀,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陆长安光明正大的嘲笑,“若是你爹娘知道你下个乡,还变成了畜生,不知道会有多伤心呢。”

“你...”阮佳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陆长安你别太过分。”

这就过分了,才哪到哪呀。

陆长安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落在她的外套上,“这件衣服是我的吧,为什么在你身上,还有腰带和鞋子,我说怎么找不到了,原来都在你这里呀。”

陆长安下乡的时候,家人给她装了两个行李箱的东西,各种衣服鞋子都是商场里订好的。

以前她傻,为了让知青们更喜欢她一点,什么衣服、洗发水,票子和钱,能借的她都借。

没想到,人家吃她的用她的,最后还得不了一点好。

现在这冤大头谁爱当谁当,反正她不当。

阮佳佳哪里想到她会突然扯到这个问题上,眼神心虚的不敢看她,而且苏宁、楚晏辞还有一堆知青们都在门口看热闹,她像个脱光的小丑一样,“罪行”被暴露在公众之下。

她嗫嚅道:“...你借给我的...”

陆长安面色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带着阴阳怪气,“让我想想,这件衣服你穿了有半个月,鞋子和腰带也用了十来天。当时你说你的衣服都没干,借我的穿一穿,现在半个月过去了,你的衣服还没干?”

夏天的衣服干的快,基本前一天洗干净第二天中午就干,若说十几天还没干,肯定是骗人的瞎话。

她的衣服都是新的,被阮佳佳穿了这么多天,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陆长安毫不客气的说,“衣服、鞋子和腰带加一起有四十块钱,算一算损耗费,怎么着也值个三五块钱,再加上你之前借我的二十块钱,现在一起还给我吧。”

说完,她伸出白净的手在阮佳佳面前抖了抖。

阮佳佳快气死了,下乡三年多,每天工分都赚不够,年底到手头的钱分的不多,她还要寄回去给弟弟娶媳妇,身上哪里有二十五块钱。

阮佳佳脸色涨红,“陆长安,明明是你借我的,为什么要我还钱。”

“那我现在不借你了。”陆长安没有耐心,“五块的损耗费就不要了,但那二十块钱一个星期内还给我,不然的话我就去报警。”

看她的样子不像是说瞎话,阮佳佳顿时吓傻了。

来下乡她还能吃饱饭,若是因为报警说不定就被遣送回老家,爹娘肯定会随便找个人就把她嫁了。

她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怎么可能再回去嫁给老头子。

但被这么多人盯着,她并不想露怯,于是放狠话:“钱一周内肯定还你。不过,陆长安你的好日子也就还剩下十个月,等这段时间过了,我看你还能高兴的起来。”

这个时候的政策是知青下乡第一年,每个月发十块钱和四十斤口粮补贴。

她整日不下地做工,等于坐吃山空。

“这就不劳烦你操心了。”陆长安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对了,衣服怎么给你的,怎么给我还回来,我可不想闻到上面的汗臭味。”

“你...”

陆长安没再理会她,转身就往宿舍去。

和这种小弱鸡吵架,也太没有成就感了。

陆长安回到宿舍,把已经干了的头发扎成了两根麻花辫,脸上涂了一层面霜。

下乡前就按照妈妈和嫂嫂教的方法,把钱和票子放了不同的地方。

昨夜给知青们的点心票和糖票都在她平常用的钱包里头,也不担心他们知道。

检查了一遍行李箱上的锁,她才拿着饭盒去食堂。

红星生产大队为了方便管理,所有的人都在食堂吃饭,凭粮票购买饭菜。

陆长安到食堂的时候,人正多。

随便走过去,都能听到密密麻麻讨论她的声音。

陆长安好似没有察觉一般,去窗口打了饭菜。

两个素菜、一个窝窝头、一碗小米粥和一个鸡蛋。

饭菜的味道并不好,她却吃的很开心。

这种简单而安逸的生活正是她以前所梦寐以求的。

只是...陆长安还是不太放心,决定等几天休息日去一趟县城,一是给爸妈寄信,二是买教材书复习。

十七岁前她的成绩是不错,可现在的陆长安已经跨越了几十个年头,那些知识早就模糊不清。

她现在只希望两年内能把知识点复习好,争取77年成功上岸。

饭盒里的饭菜都吃的差不多,唯有蛋黄,碰都没有碰。

她自小就不喜欢煮鸡蛋中的蛋黄,哪怕是上一世后来的几十年,亦是如此。

对面小女孩巴巴的看着蛋黄,不时的咽着口水。

抱着她的是一对夫妻,衣服上打满了补丁,陆长安隐隐有点印象。

来红星生产大队第一天,她的行李太多拿不完,是这个男人帮她拿到了宿舍。

之后的两个月,她一心放在楚晏辞身上,感谢的念头早就被她抛到脑后。

思及此,陆长安不由得多了几分愧疚,去窗口买了三个鸡蛋放在他们面前。

女人的身体不太好,经常去看病,一家全靠男人养活,三人面前只放了一碗粥和三个窝窝头。

男人看着瘦弱的女儿和妻子,还是摇摇头,“谢谢,不用了。”

陆长安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片刻,她招了招手,“过来。”

小女孩看看爸妈又看看她,架不住鸡蛋的诱惑,怯怯的走了过来。

陆长安话里带着笑意,“想不想吃鸡蛋啊。”

小女孩眼睛亮了起来,“我能分给妈妈一半吗?”

...陆长安有点难受。

她也想妈妈了。

妈妈是军/区医院的主任,待人和善,工作又认真,就因为她,被人用刀砍中了脖颈大动脉,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陆长安红着眼眶,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当然可以。”

“谢谢姐姐。”

小女孩拿到鸡蛋先递到妈妈面前,“妈妈你吃。”

女人虚弱的朝着陆长安笑了笑,“谢谢你啊。”

她咬了一小口,“乖思思,妈妈吃过了。”

男人声音有些哽咽,“陆同志,谢谢你。”

明明是他们先帮她的……

陆长安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红星生产大队有几个村子里的田浇水困难,现在的任务就是挖河道,引水流。

陆长安洗好碗筷回了宿舍,套了件长袖外套,戴了顶帽子,拿着工具,跟着人群往河道去。

一路上,村民和知青们像看怪物一样看她。

以前每到上工点,她都娇娇气气的跟队长请假,别人干活,她在树荫下乘凉,因此还闹了不少笑话,成了人们口中的典范。

大队里经常有人说,以后找媳妇绝对不找这么懒的。

现如今看到她扛着锄头,纷纷打赌她坚持不了一个上午。

到了指定地点,太阳已经很高,陆长安拿起铁锹开始挖泥土。

惹的大队队长齐大华跑过来好几次,问她要不要休息。

万一又要“晕倒”了,还得找人把她背回去。

浪费人力。

陆长安摇头拒绝,每月的上工情况会被记录在档案上,若是对父母和她回城造成影响就不好了。

但她高估了自己的身体。

大夏天,周围连棵树都没有,日头又毒,没多久就软绵绵的躺在地上。

“我就说她坚持不了一上午吧。”

“啧啧,又开始了。”

“我赢了,给钱。”

“......”

周围纷纷扰扰,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热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散开一条缝隙。

有道阴影落在了陆长安的脸上,她晕晕乎乎中看不清来人的长相,只知道他个子很高头发很黑。

他弯下腰把陆长安扶起来,声音低沉而沙哑,“别担心,我帮你。”

第四章

陆长安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宿舍的床上,身下的草席发烫,衣服黏搭搭的贴在身上,额头上放了块沾水的白毛巾,鬓角的碎发都被打湿。

正值七月,即便窗户开着,屋子里放了几盆井水,依旧热的难受。

陆长安缓缓坐起身靠在墙上,拿起毛巾把脸和脖子的汗擦拭干净,太阳太毒,就连墙都是热的。

外面树上的知了还吱吱呀呀叫个不停,吵的心烦。

看了眼手表,才九点多,知青们这个点还没下工。

陆长安干脆穿上鞋去洗澡房,拿上扁担和木桶挑了两桶水冲澡。

井里的水有点凉,这种天气烧水简直是受罪。

陆长安干脆把水桶放在太阳下暴晒,等水稍微温一点,再去洗。

屋子里太闷,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拿着扇子扇着风。

隐隐想起晕过去之前看到的那个人。

因为前两个月的折腾,导致知青们对她并不友善。

晕倒后,一个过来帮忙的人都没有。

生产大队的人向来和知青队不对付,自然也不愿意多管闲事。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那个人把她送了回来。

那...昨天跳进河里救她的人,会不会也是他?

过了一遍脑子,似乎并没有那个人的印象。

算了,反正下午也要上工,到时候再去打听打听。

等几天去镇上买点东西,好好感谢感谢人家。

等桶里的水晒的温温的,陆长安只简单的冲了个澡,把衣服洗好搭在院子里绑好的绳子上。

早上洗的衣服现在已经干了差不多,她回去又把衣服给叠好,才拿着饭盒去食堂。

果不其然,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对她指指点点。

不用想都知道他们说的什么。

陆长安有点犯难,现在的身体太过娇弱,若是每次上工都晕,恐怕到时候对她影响不好。

为今之计,要先想办法提高身体素质,省的走一步喘三口。

上工太耗体力,还要去囤点吃食,以备不时之需。

她现在才十七岁,身高165,锻炼加营养,说不定还能再长高点。

整个陆家就她最矮,连妈妈都168。

窗口的饭菜还是清一色的青菜,连点荤腥都没有。

“哟,长倒来了,吃点什么?”

说话的人是红星生产大队队长的女儿齐欣,在窗口帮忙打饭,和陆长安不对付。

“长倒”是队里的人给陆长安起的外号。

因为她经常装晕,倒地不起。

久而久之,便叫开了。

若是以前的陆长安,坚决不会在齐欣的窗口打饭,现在她觉得无所谓,她递过去粮票和碗,“一份凉捞面。”

齐欣很快打好饭,把碗递给她,一脸的幸灾乐祸,“哎呀,真不好意思,忘记你不吃蒜汁。”

“我接受你的道歉,下次注意。”

说完,陆长安也不管她,端着碗随便找了个空位置坐下。

气得身后的齐欣直跺脚。

早知道就给她多放一点蒜汁,看她还能这么得意,别以为长得漂亮,就可以尾巴翘上天。

齐欣妈妈陈兰香注意到后面堵了好几个人,“欣欣,干嘛呢,赶紧给人打饭呀。”

“...知道了。”

番茄、苋菜加上蒜汁,味道并不难吃,陆长安干了那么久的活早就饿了,大口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观察,食堂来来往往那么多男男女女,似乎并没有她要找的人。

“长安,吃饭呢。”

来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发亮,正是王双。

之前上工多亏了他帮忙,她才能获得仅有的几个工分。

对她好的人,她当然不会甩脸子,陆长安笑了笑,“刚下工?”

“是呀。长安,下次你别装晕了,我力气大可以帮你干...”

装晕?

该不会所有人都以为她故技重施吧。

也是,毕竟前科太多,一时半会扭转不了印象。

陆长安抿了抿唇,“这次是真的晕了。”

王双脸上的笑容僵硬,“真的?”

见陆长安点头,王双着急解释,“我以为你是装的...”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两人萍水相逢,平白无故帮了她那么多,已经很好。

陆长安吃了两口面,装作不经意的问道,“你知道今天是谁把我背回去的吗?”

王双突然支支吾吾起来。

“怎么了?”

王双抬眼看她,“长安,我给你说,你可别生气。”

她为什么要生气。

王双环顾四周,然后小声说,“周锦和把你背回去的。”

周锦和?

好陌生的名字。

生产大队有这个人吗?

正在疑惑间,王双突然低下头,上下嘴唇碰了碰,“来了来了,正在窗口打饭的那个大高个。”

陆长安立刻回头看。

就看到一位穿着军绿色的外套,身材高大的男人正背对着她打饭。

男人转身过来,往陆长安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坐在离她很远的位置。

这个人...

她的记忆中没有他的半分印象。

剑眉星眼,长得好看可面无表情,一脸的生人勿进,周身散发着冷意。

陆长安甚至觉得空气都凉爽了几分。

他的个子大概有一米九,比她大哥都高。

拳头又那样大,估计一拳就能把她打死。

好凶啊。

真是这个人送她回的宿舍?

王双小声严肃说道,“长安,你以后可得离他远点。”

陆长安好奇问道:“为什么?”

王双往周锦和的方向看了眼,才开口,“他是个不吉利的人,爷奶爹娘兄弟姐妹都相继死了,村子里都说他是个天煞孤星,谁沾上谁倒霉。从小我娘就从不让我和他玩。”

天煞孤星?

算起来,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天煞孤星。

害死父母哥嫂侄儿侄女,只有她一人独活。

注意到陆长安脸上的神情有些凝重,王双小声安慰道,“你别怕,等中午回家,我去把小时候我娘给我求的护身符给你拿过来。”

一看他就是想岔了,陆长安也不想解释,“谢谢,护身符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王双的母亲是个脾气火爆的人,之前就因为王双帮她,满村子追着王双打,若是知道辛苦求来的护身符送给了她,怕是要闹得不可开交。

何况现在这个年代哪里能出现护身符,若是被有心人看了去,指不定被拉去□□。

最近的事情太多,她还想清净几天。

陆长安打起好精神,“休息日你去县城吗?”

“你要去?那我和你一起。”

生产大队离县城不近,骑自行车大概要40分钟。

整个红星生产大队只有队长和公社医疗点的陈医生有二八杠自行车,来回借不太方便,她以后去县城的次数多,来的时候父母刚好给了她一张自行车票,她想直接买辆自行车。

就算两年后离开,也可以卖掉。

叫上王双是想着回来帮忙骑一辆,不然凭着她的力气,是弄不回来两辆车。

和王双分开后,陆长安又拐到食堂,一眼就看到了周锦和的身影,他的个子高,在人群中很是扎眼。

陆长安把刚买的两个鸡蛋放在他手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今天的事,多谢你了。”

近距离看,才发现周锦和是真的好看。

一双桃花眼像是含了一汪春水,睫毛又密又长,鼻梁高挺,嘴唇像是刀精雕细琢过的,就是小麦色的皮肤加上蹙着眉,看起来凶巴巴的。

“不用。”

鸡蛋又被推了回来。

陆长安注意到他的手臂,上面似乎有几道红印子。

依稀记得当时有人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求生的本能让她死命的抓住那个人的手臂。

陆长安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和红痕仔细比对。

一模一样。

真的是他!

算起来,周锦和其实救了她两命,上一世和这一次。

周锦和很快扯回自己的手臂,往旁边挪了挪。

看起来有几分嫌恶。

好吧,来到红星生产大队后,她的人缘太差。

不怪他。

想起自己刚吃过蒜汁,嘴里的味道太大,又离得这么近,他肯定都闻到了。

陆长安脸颊羞红,“昨天和今天,你救了我两次,多谢你。”

总感觉干巴巴感谢的话没有钱和票子实在。

还是等几天去县城买好东西再去感谢吧。

陆长安又把鸡蛋推了回去,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柔软,“留着吃吧,我先回去休息了,下午上工见。”

从她坐在周锦和身边起,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就没停过。

陆长安也不在意,什么天煞孤星,有她煞吗?

回到宿舍,孙春芳和阮佳佳正拿着扇子坐在床头聊天,见她进来,立刻噤声,不善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陆长安也没搭理她们,给陈兰打了声招呼,就躺在床上休息。

最近天气热,早上上工时间是六点到十一点,下午上工时间是三点到七点。

她本来不困,在窸窸窣窣声中也渐渐有了困意。

下午2点40分,已经有人陆陆续续起床,陆长安打了个哈欠,坐在床上发了会呆。

“啧啧,又在想着怎么晕倒吧。”阮佳佳冷笑道,“以后咱们大队也不用请人放电影了,直接看人演戏就成。”

孙春芳附和道:“还省了票钱。”

两人像唱戏一样,你一句我一句的。

陆长安充耳未闻,收拾好就跟着陈兰走了出去。

知青们都在院子里头集合,队长唐向东点好人,带着他们往上工的地方走。

吃人嘴短,陈琦兰神色复杂的看了身边脸蛋红扑扑的陆长安一眼,好心提醒,“你...以后还是离周锦和远一点吧。”

他们在食堂的行为早就在知青队传遍了。

之前有人注意到周锦和的俊俏模样,往他身边凑,可后来听说他是天煞孤星后,躲的比谁都快。

陆长安扬起嘴角笑了笑,“不封建不迷信,不信谣不传谣。”

第五章

见她如此,陈兰努努嘴没再劝。

反正该说的她都说了,陆长安听不听是她的事。

很快到了上工的地方,有人又下起了无聊的赌注。

队长齐大华吸了口旱烟,“你们几个别太过分,小姑娘家家的脸皮薄,别再把人弄哭了。”

陆长安一向娇娇气气,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顶好的,估计没有受过什么委屈,之前每次请假都掉金豆子,齐大华也是拿她没有办法。

“队长,我们马上收起来。”

齐大华看了眼手表,把旱烟收了起来,站起来拍拍手大声喊道:“大家把心收一收,开始上工了!挖河引水为人民,同甘共苦创辉煌!”

所有人跟着喊口号:“挖河引水为人民,同甘共苦创辉煌!”

陆长安一边喊一边寻周锦和的身影,他的个子高,在人群的最外侧,很好找。

背挺的笔直,军绿色的外套往上卷了几公分,露出精壮的手臂,穿着灰黑色长裤,把腿遮蔽的严严实实,头顶着草帽挡住了大片脸颊,尽管如此,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也相当的扎眼。

就是那双鞋……很旧。

陆长安朝着他笑着挥了挥手,他的面容僵硬了片刻,很快扭过头不看她。

她究竟是有多讨人嫌!

陆长安失落的垂下头,又很快打起精神。

态度再差还救了她两命,说明人还是心地善良。

因着上午晕倒,下午齐大华只分给她比较简单的活,就是把别人挖好的土放到筐里,再由人背出去堆在远处。

昨天才下过雨,河道里积了很多水和淤泥。

齐大华知道她很爱干净,有些不太放心,“小陆啊,你身体真的没事?要不再休息休息,明天再上工?”

下午再休息,她这“长倒”的名声怕是更响亮。

陆长安连忙摆手,“谢谢队长,我的身体已经好了,可以上工。”

“那行,身体不舒服及时说。”

“好,队长等等...”

齐大华叹了一口气,果然还是要请假,也好,省的那群小伙子老看她,都没心干活。

“队长,等几天休息日想借你的自行车用一用。”

齐大华是个好心肠的人,有人用自行车他就借,陆长安想着提前打个招呼,省的到时候和人冲撞,那她还得地奔去县城。

骑自行车都要四十分钟,若是走路,估计要两个小时。

到时候脚上肯定要磨一层水泡。

大夏天本就热,若是长上水泡,又闷又痒还没办法在大庭广众之下脱鞋,万一染上脚气,那滋味必定不好受。

没想到她不是请假,齐大华微微一愣,连忙答应,“当然可以,到时候你直接去骑。”

下午起了风,没有那么燥热。

陆长安把两条又粗又长的麻花辫往后背一甩,开始往筐里装土。

她的力气小,每次弄不了那么多,泥水甩在身上,若是以前恐怕早就嗷嗷叫,现在忙活了这么久竟然没有叫苦叫累,惹得人人侧目。

下午五点,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不少人聚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啃着馒头喝着水补充体力。

陆长安就地坐在铁锹上,从包里拿出馒头和鸡蛋。

干重活消化的快,她早就饿了。

无意间瞥见周锦和,发现他面前只有干巴巴的军绿色铝水壶,没有吃的。

她包里还有一个鸡蛋,本想着下工的时候吃,现在...还是给他吧。

陆长安快速咽掉嘴里的东西,又喝了两大口水才往他的方向走去。

大家都干了那么久的活,一身的臭汗,奇怪的是,周锦和的身上只有淡淡的皂角香。

味道不难闻。

陆长安蹲在他面前,手握成拳头,然后张开。

白/嫩的手心出现个圆滚滚的鸡蛋。

“给你。”

晚风吹动着她的头发,有些发尾碰到了周锦和的手臂。

痒痒的。

麻麻的。

他的身体僵硬,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要。”

“啊?你不饿?”

他那么大的个子,中午就吃了一碗面,又干最累的活,不饿才怪。

陆长安只当他是害羞,拿住他的手,把鸡蛋塞到他手心,“吃饱才有力气干。”

她的声音娇娇软软的,身上的香味使劲往他鼻孔里转。

周锦和喉结滚动着,嘴唇动了动,“谢谢。”

“不客气,你先吃。”

陆长安并没有走,她在看周锦和的鞋子。

他脚上穿的是双深蓝色的布鞋,可能是穿太久的缘故,鞋身有些变形,上面还沾了很多泥水,估计里面已经湿了。

她大概估摸了下鞋码,决定挑双解放鞋答谢他。

周锦和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蹙着眉把裤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鞋子。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上一世她的后半生被各种眼光审视,自然知晓那种感觉并不好受。

惹的人不快,陆长安也敢多待,摆摆手,“我先过去了。”

周锦和并未搭腔。

陆长安略微尴尬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果不其然听到阮佳佳和孙春芳挤眉弄眼的说着什么。

“有些人真是为了不上工,各种勾引人。”

“要不说人有本事呢。就是找了个煞星,啧啧,以后的日子就好玩喽。”

苏宁、楚晏辞和她们坐在一起。

见到陆长安回来,苏宁淡淡道:“佳佳、春芳,你们少说两句。”

“做都做出来了,还怕人说。”

“就是,她都敢光天化日下勾引男人,还不许人说了?”

若真的要吵架,他们几个全上,陆长安都不带怕的,可惜她觉得忒没意思。

若是吵起来,知青队脸上没光,白白叫生产大队的人看了笑话,知青队的人肯定会埋怨她。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她可不愿意做。

几人的距离相隔一米,陆长安坐在铁锹上,单手托着下巴神游太空。

“长安...”

一道阴影挡在她面前,陆长安抬头看,“苏宁?”

苏宁把耳边的碎发挽在耳后,红扑扑的脸蛋露了出来。

如果说陆长安是娇柔的牡丹花,那苏宁就是路边不知名的小花,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就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

所以书中基本所有的男人都爱她爱的痴狂。

陆长安压下心底的怪异,朝她笑了笑,“怎么了?”

“刚才佳佳和春芳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陆长安压根没听她们说什么,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

“那就好。”苏宁看着她的手,“需要帮忙吗?”

陆长安现在的这双手没有干过重活,才干了几个小时,已经磨了不少水泡,看起来着实有些不美观。

她摇头拒绝,“谢谢,不需要。”

苏宁就算是帮忙也肯定是让楚晏辞过来帮忙,之前关于他们的流言蜚语已经够多,陆长安可不想再处在旋涡中心。

齐大华响亮的声音响了起来,“趁现在天气凉快,赶紧上工。”

苏宁淡淡笑道:“那我先过去了。”

“嗯,你去忙吧。”

下工后,他们都先去食堂吃饭,陆长安受不了一身的泥,决定先烧水洗澡。

刚拿着扁担和水桶,差点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上。

来人个子高,她只到他的肩膀。

周锦和很自然的拿走扁担和水桶往井边走。

陆长安愣了几秒,连忙追过去,“你不去吃饭?”

“不饿。”

又不饿。

周锦和熟练的挑好水放在锅炉旁边,提着水桶把水倒了进去,手臂上的肌肉鼓了起来,然后放下水桶,开始烧水。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陆长安张了张嘴巴,“...我自己来吧。”

烧水这种事,她自己可以。

周锦和摇头。

每次都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要么就是干脆不说话。

陆长安抿了抿唇,坐在他身旁,两人中间离了一人的距离,为了缓解尴尬,她开口:“等几天去县城,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带的?”

“没有。”

陆长安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可惜老茧破坏了美感。

想起他的身世,家人在十三岁之前相继去世,怕是从那时起,他就担负起生存的重任,还要在这么多非议的目光中生活,日子可想而知有多艰难。

水开后,陆长安从洗澡房拿出洗澡盆,把热水盛了进去,“谢谢,等会...一起吃饭?”

周锦和救过她,她要对他好。

她在哪里都不受欢迎,何必为了迎合那些人改变自己的性格。

和周锦和在一起,她还可以做真实的自我。

未来两年,或许他们可以成为朋友。

周锦和也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陆长安默认为他没答应。

她可没忘周锦和也不喜欢她。

陆长安洗澡、洗头、洗衣服用了很长时间,出来后发现院子里站了个人,一身深色的衣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了一体,正是周锦和。

他似乎刚洗过澡,头发还在往下掉水珠。

陆长安动作顿了顿,“搭衣服很快。”

搭好衣服,她把盆拿到宿舍,想了想拿出来张点心票。

“走吧。”

陆长安身穿的确良白色上衣和白色裙子,黑色的腰带把腰线掐出来,盈盈一握,黑色的长发半干的披在后背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看极了。

若不是天黑,陆长安一定能看到周锦和通红的耳尖。

来食堂的路上,众人就像看怪物一样看他们,陆长安十分淡定的打完饭和周锦和坐在一张桌子上。

一顿饭吃完,两人没有说一句话。

“我想去供销社买点东西,天黑有点怕,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陆长安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靠近周锦和,就会生出莫名的安全感,她这么问出口,心中却知道他一定会答应。

果不其然,周锦和点点头。

这个时候还没有电灯,两人拿着一盏煤油灯往供销社去。

路上偶尔遇到几个同样提着煤油灯去供销社买东西的人,见到他们,窃窃私语着什么。

“周锦和,你多大?”

周锦和拿着煤油灯的手指收紧,“……二十。”

那就是从十三岁到现在,整整七年时间,他一直在这种环境下活着。

陆长安绞尽脑汁想书中关于他的描述,遗憾的是,他在书中只被一笔带过。

“来红星生产大队第一天,就有人告诉苏宁,村子有个天煞孤星。”

这就是他在书中唯一存在的证明。

第六章

陆长安的名字是爸爸起的,爸爸曾经参加过抗/美/援/朝,又是老来得女,希望女儿平平安安的度过此生。

长安,长安。

可惜她没能长安,而是死在了大雪纷飞的冬日。

不晓得尸首何时才能被人发现。

大路两遍种了不少柳树,晚风吹拂,树叶哗哗作响。

陆长安心里想着事情没有说话,周锦和同样没有开口。

土路坑坑洼洼的不太平,陆长安一不留神踩进了坑里,整个人往前摔。

完了,这身白衣服怕是要废了。

下一瞬间,她的腰被强有力的手臂环住,整个人被拉了过去。

后背贴在周锦和的怀里,胸口有点硬。

热乎乎的气息萦绕在她的耳边。

距离好近。

也好危险。

这个年代就算是男女朋友约会,顶多就是拉拉小手。

他们这种情况若是被有心人看见,少不了又是一顿谣言,再被扣上什么帽子就麻烦了。

陆长安面红耳赤的往前走了两步,嗫嚅道,“刚才...谢谢你。”

那种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周锦和轻咳了一声,不自在的把手放在口袋中,故作镇定,“走吧。”

供销社的灯还在亮着,陆长安轻车熟路的走过去,拿出点心票,“卢姨,一斤桃酥,帮我分开装。”

点心票本就稀罕,前两天请知青队吃东西给了几张,这是她手头最后一张票。

她想着和周锦和一人分半斤,上工休息的时候吃。

供销社的售货员姓卢,大家都叫她卢姨。

卢姨早就知晓这姑娘有钱,每次来供销社都要买不少东西,于是乐呵呵的接过票,戴上老花镜,就着微弱的煤油灯仔细检查了下点心票,没有什么问题才收起来,桃酥在一个大箱子里面放着,很少有人一下买一斤,她干脆把箱子搬到台子上,拿出来称重,最后用油纸包好递给她。

“拿好,慢走啊。”

周锦和没有跟进来,等她出来后,迎了上来,煤油灯照在她的手臂上,上面被蚊虫叮咬过的地方肿了个大包。

红色的印记在白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陆长安伸手挠了挠,把其中一半桃酥递给他,“这是谢礼。”

帮她提水、烧水,还送她来供销社的谢礼。

至于救命之恩……这点谢礼明显不够用。

周锦和声音平淡,“不用。”

帮她,本就没有想过要什么回报。

他伸出手掌,绿色的汁水沾满手心,“止痒。”

陆长安这才反应过来。

所以他刚才没跟进来,是去找止痒草了?

每到夏天蚊虫多,没有什么驱虫的药水,一般宿舍或者家里点些艾草驱驱蚊虫了事,若是被蚊虫叮咬,就去路边找这种止痒草,敷在患处,可以止痒。

陆长安眼眶泛红,有点想哭。

上一世的后几十年,除了那个经常给她送钱的人外,她没有被人如此关爱过。

回来后,知青们不喜,生产大队的人同样不喜,这份温暖是跨越了几十年后,第一次收到。

她的心口涨涨的。

周锦和垂着眸子,把止痒草团成一团,按在患处,“等会儿再拿掉。”

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被药覆盖的地方凉丝丝的,患处的痒意退散了不少。

陆长安就这么伸直手臂,直到胳膊酸的不行,真的坚持不下去才开口,“应该...好了吧?”

周锦和提起煤油灯,在手臂照了一圈,白皙的手臂上染上一抹橘色,“好了。”

陆长安松了一口气,把药草弄掉,红肿的地方多了一块绿色。

她穿的白色衣服,染上去洗不掉。

面前递过来一张深蓝色的棉布手帕。

“谢谢,不用了。”

手帕弄脏还要洗,她撕开一块包裹桃酥的油纸,把药汁擦掉,直接扔掉,方便还不用洗。

她就是嫌麻烦,这么热的天,又天天上工,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洗衣服什么的还是省点力气吧。

周锦和收回手帕,“走吧。”

陆长安把桃酥塞在他的空手中,“你已经帮了我很多,还没谢谢你呢。留着上工累了吃。”

周锦和眼尾下垂,声音平静,“...真的不用。”

陆长安来到红星生产大队后,花钱和票子大手大脚,别人随便帮她拿个东西打个饭都能得到不少好处。

有些甚至什么忙都没帮,还舔着脸让她给点好吃的。

若是旁人救了她肯定会借此要点钱财,他可倒好,就半斤的桃酥还推搡着不要。

真是傻。

陆长安知晓他家庭条件不好,又吃了那么多苦,有警惕心很正常。

“我来生产大队两个月,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答谢你,只希望这点桃酥能略表我的感激之情,你要是不收下,我肯定天天想着这件事,每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到时候又病倒上不了工,再给我记在档案上,我以后就回不了城了。”

陆长安尽可能把自己说的很惨。

果然周锦和脚步顿了顿,犹豫片刻终于接过桃酥,“谢谢。”

他的声音很好听,很有磁性,虽然带了点口音,但不影响美感。

陆长安松了一口气,咧开嘴笑了起来,“天气热,桃酥不能放太久,你记得吃呀。”

看周锦和的穿着就知道他平常节省惯了,担心不舍得吃桃酥,才特意提了这么一嘴。

“好。”

陆长安眉眼舒展,声音软糯,“周锦和,你有想过以后吗?”

书中关于周锦和的结局也没有过多的赘述,也许...是好的结局吧。

周锦和摇摇头,“没想过。”

他孑然一身,以后的日子真的没有想过。

过一天算一天吧。

陆长安不想想那么沉重的事,“对了,今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礼。”

陆长安不明所以,直到想起下午的那个鸡蛋才明白他口中的谢礼是什么意思。

就因为她给的那个鸡蛋,他又是打水烧水又耗了这么长时间陪她来供销社?

陆长安张了张嘴巴,“周锦和,不用这样的,是你先救的我。”

他怎么这么傻。

耗了几个小时,就为了那个小小的鸡蛋。

“用的。”

周锦和声音低沉,“你是第一个给我鸡蛋的人。”

十三岁后,他不仅失去了家人,还落了个天煞孤星的名号,被村里的人视为不祥之人。

只要村子出事,那些罪行就会归在他身上,他以为世间所有人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永远充满恶意。

直到陆长安来了后,他的世界终于多了抹阳光。

她大概不记得了。

那是她来后的第一个星期,从来没有吃过苦的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因为受不了这里的条件,偷偷跑到田埂哭。

她一边哭一边抽着鼻子,“爸爸妈妈...我想回家...我想吃肉...”

娇气的很。

她低头和泥沟里的他四目相对。

两行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到下巴,陆长安似乎被吓了一跳,过了片刻才发问,“你怎么在这里?”

周锦和没有说话,往后退了一步,借着力往上爬。

泥沟又高又滑,他试了几次都没有上来。

陆长安好奇的看着他,站起身走了。

黑暗笼罩着大地,月光和星星闪烁,周锦和想,他恐怕要在泥沟里呆一夜。

过了会,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从上头露出来个小脑袋,手中拿着什么东西,“接着,我把你拉上来。”

十来根拉拉秧垂了下来。

这种草徒手拔的话,扎手。

她没有走,而去弄这个了?

“快点呀,手很疼。”

声音软软的,力气又那样小,能把他拉上去?

周锦和抿了抿唇,拉住拉拉秧的另一端。

见他准备好了,陆长安手掌搓了搓,“我要开始喽。”

她的力气果然小的不行,周锦和试了几次,都重新掉回沟里。

陆长安低头看他,面带愧疚,“要不我回去找人把你拉上来。”

天这么黑,他一个人在这,会有多害怕啊。

听村民说有野狗、狼什么的,万一咬了他...

陆长安咬咬牙似乎下定什么决心,蹲下身,“等会你拽着我的腿,借势上来。”

说完,把腿伸了下来,两只手紧紧拽着地上的草,“我准备好了。”

和一个陌生男人如此亲近,对方是好是坏她都不知晓...周锦和目光落在她的小腿上。

那样白,那样嫩。

他担心手上的老茧会伤了她。

“你快点呀。”

周锦和没有再犹豫,握住她的小腿,借着力,手掌扒住了田埂上的草,顺势上来。

就着月光看到她小腿上清晰的泥手印。

陆长安瘪了瘪嘴,差点没哭出来,“没关系,我回去洗一洗就好,倒是你,一身的味道,赶紧回家吧。”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接受到人的好意,还是不相识的知青,周锦和嘴抿成了一条线,“谢谢。”

陆长安摆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肚子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长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鸡蛋递给他,“垫垫肚子,我先走了。”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问他的名字。

他也想过报答。

可她的眼里都是那个叫楚晏辞的知青,何况他还顶着“天煞孤星”的称号,担心对她有影响,更不敢靠近。

陆长安叫着他的名字,“周锦和...”

“我们或许可以成为朋友。”

朋友?

她和他?

周锦和沉默一瞬,“你不害怕...”

不害怕被他连累?

陆长安知道他什么意思,笑了笑,“有什么可怕的,有的人比鬼可怕的多。”

鬼只是人心中的臆想,人对人的伤害却是实打实的疼。

“长安?你们...”

正是苏宁和楚晏辞,他们手中也提着煤油灯,看似刚从哪里回来。

陆长安礼貌而疏远的朝他们微微颔首,然后对周锦和说,“快回去休息吧,今天多谢你了。”

周锦和点点头,提着煤油灯离去。

去供销社前特意在院子里放了一盆水,摸着温温的,陆长安就着温水把脸和脚都冲了一遍,刚准备回宿舍,差点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第七章

陆长安侧着身子绕过他往里面走。

“陆长安。”

楚晏辞叫住了她,蹙着眉一副不情愿的说道,“你是知青队的人,注意点影响。”

影响?

什么影响?

他和苏宁成天出双入对,没有想过注意影响,知青队的女同志和村子的其他男人出双入对,没有想过注意影响,她和周锦和只今天走在一起,就影响不好了?

就因为厌恶她,未免太双标了吧。

陆长安懒得和他解释,“不劳您费心。”

说完头也不回的往里面走。

大概是顾忌到被人看到,他并未追过来。

陆长安拎着桃酥到了宿舍,按照以往的行事风格,她肯定会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大家共享,但现在...

她打开油纸,桃酥的香味在宿舍蔓延开来,另外三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她。

在众人的视线中陆长安拿起一块放在陈兰手中,至于其他两个,她就是扔了也不会给她们吃。

没想到没有帮过陆长安,她还愿意给这种好吃的,陈兰一时间语塞,最后只僵硬的说了句:“谢谢。”

还要在一起住两年时间,如果和宿舍三人都闹僵的话,日子未免太难熬,想来想去,陈兰还算比较靠谱,最起码不会在她落魄的时候冷嘲热讽,但也不会给任何帮助就是了。

和这种人打交道很舒服,你帮我,我帮你,互不相欠。

陆长安扬起笑脸,“那天多亏了你和唐队长去供销社买东西,不然再淋那么大的雨,我肯定还要烧几天。”

其实那天即便是没有陈兰和唐向东还会有其他人,现在只是找个由头而已。

走了那么久,她的肚子也饿了。

供销社卖的桃酥比较地道,有巴掌那么大,味道很不错,她连吃了两块,喝了一瓷缸水,把剩下的桃酥都锁在柜子里。

这是知青队做的木柜子,每个宿舍都有两个,分为上下两层,一人一层,每一层还分三小层,外面别着锁,陆长安平常穿的衣服、用的面霜、吃的和一部分粮票都放在那里。

她锁好柜子,在钥匙上挂着一跟红绳系在手腕上,拿着木盆出去洗漱回来后就直接躺在床上。

天太热,外面的青蛙也叫个不停,陆长安一边晃着扇子一边闭目养神。

房间里只有煤油灯,很暗,她的听力也变得敏锐起来,连阮佳佳和孙春芳说话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什么意思?大家都是一个宿舍的,光给陈兰不给我们?”

“她一向大小姐做派惯了,随便吧,一个桃酥而已,又不是吃不起。”

“就是,以为多稀罕呢。”

陆长安不禁好笑起来。

如果说她们真像话里那么硬气,陆长安还会高看她们一眼。

可之前的两个月,她们用着她的香皂和面霜,吃着她买的点心和零食,却一直不喜欢她,甚至在她落水当天,连找都没有找过她。

即便是她醒后,还一直冷嘲热讽。

就这样的人,还想着占她便宜呢?

以前她是被剧情控制,现在她只想随着自己的心。

自己开心才最重要,至于那些讨人厌的人只要不使劲在她面前作,她就假装看不到。

或许是白天干了太多活的缘故,陆长安睡的很好,就是醒来后浑身疼的难受,尤其是两支胳膊和腿,像是缠了沙袋一样。

陈兰注意到她皱在一起的脸,把毯子叠好放在床头,“多干几天就习惯了。”

“对,我就是缺乏锻炼。”

陈兰主动和她说话,是她没想到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起来,拿着刷牙缸去井边洗漱,又一起去食堂吃饭。

到了上工点,大家都往河道赶,这次队长给她分的任务还是往筐里装泥土。

一回生二回熟,陆长安已经轻车熟路的干了起来。

上午九点,休息时间,队长喊陆长安过去。

陆长安刚把桃酥拿了出来,又立刻塞了进去,“队长,你找我?”

齐大华脖子里挂了个灰不溜秋的毛巾,手里拿着旱烟,坐在铁锹上,“还适应吗?”

陆长安的手指细嫩,有点伤痕都看的很明显,现在上面已经多了好几个水泡,看起来确实不好看。

“谢谢队长关心,适应的还不错。”

齐大华轻咳了一声,顿了许久才再次开口,“你之前没上工几天,队里对你的意见不小,不过念在你刚来,大家的意见是以后多干活,少请假。”

这个是当然,就算齐大华不说,她也不会像上一世什么都不管不顾反而一直追着楚晏辞屁股后面跑。

齐大华明显还是不放心,“你呢力气不大,我们队里的...周锦和力气大。我是这样想的,以后你们打配合,争取把每天的工分弄回来,你看...”

周锦和有“天煞孤星”的称号,这个年代信息不发达,人们多少还是有点迷信,没有人愿意和他待在一起。

即便是上工,他也被分在一个单独的区域。

陆长安本就想找机会找队长说这事呢,没想到刚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队长,我同意。”

齐大华知道陆长安娇气,整日跟在一个男知青后面跑,原本以为还要劝很久,没想到就这么答应了,导致他准备的长篇大论都没有发挥作用。

齐大华还是不确定,又强调了一遍,“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不然要记在档案上的。”

陆长安站的笔直,右手握拳举至和耳朵平齐的位置,“我一定不给咱们红星生产大队拖后腿。”

齐大华估摸着她还没有听到村子里的传闻,打算先给她讲一讲,让她做做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闹起来。

谁知道陆长安听完后,十分淡定的点头,“我知道呀。”

“那你...”

陆长安抬头对着他笑,无所谓道,“我不怕。”

见状,齐大华指着她身后,“那你跟他去吧。”

周锦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这里,身穿灰色长袖,嘴抿成了一条线,看着面无表情但隐隐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很不错。

齐大华每次见了这孩子,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叮嘱了他们两句,就赶紧让他们走了。

陆长安眉眼带笑,扭头看他,“我拿了工具就去找你。”

“一起。”

看周锦和的身材,就知晓他的力气很大,她若是干不动的话,说不定还能帮帮她。

这算不算提前抱上大腿了。

陆长安和陈兰、唐向东打了声招呼,就跟着周锦和去了。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一高一矮,一白一黑,站在一起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奇怪的和谐,周锦和拿着工具,陆长安跟在他身后,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一向冷脸的人竟然也笑了起来。

“看她高兴这样子,怕是不知道周锦和天煞孤星的名号吧。”

“就是,看她能得意几天。”

“你说,我们和她在一个宿舍住,会不会也会倒霉?”

“那我们申请换宿舍吧。”

“我不想和陆长安一个宿舍。”

“我也不想。”

知青队你一言我一语热闹的很。

唐向东站起来扫了一眼他们,“不封建不迷信,大家都是受过教育的人,连这点道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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