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洛+番外(54)
“暮雪但讲无妨。”
“好吧。唉,该从何说起呢?梅洛,你可知我为何可怜那叫春柳的女子,愿意放她一条生路?”
梅洛不解其意,摇了摇头。
云暮雪笑得苦涩,“因为她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君夫人恋恋出身高贵,其人抱宝怀珍、风华绝代,梅洛想不出她与一个红杏出墙的贵宗妾室能有什么相似之处?
“梅洛请坐,我愿向你细细道来。”
浮云飘散,月光笼罩下的云暮雪,仿佛一尊降世来宣判凡人罪责、不带一丝悲悯的仙官。
“其实我对母亲并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依照宗室规矩,凡王族子嗣降生后都要从生母身边抱离,养在王宫中的青麟阁直到三岁。年满三岁者,若不是后宫夫人的子女,便可回到本府与家人团聚。但是我却始终没有等到母亲来接我回去。当然,我得以继续留在宫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王祖母太过宠爱我。但是当我渐渐懂事后,便听到一些流言蜚语。”
梅洛听到这里,突然明白了什么。云暮雪看着他的神情,无奈道:“没错,正所谓‘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可是……”梅洛忍不住提出心中的疑惑,“若说寻常人家的女子,便如那春柳夫人之流,有机会行不轨之举。但是一位君夫人,还是武安君的君夫人、华族申氏的贵女,怕不是能轻易接触到其他男子的吧?”
云暮雪点点头,“我那时年纪小,一味沉浸在王祖母和太子的陪伴中;又加上虽然父亲时常行军,但只要回王都便会将我带在身畔。因而我并未对母亲的缺位过于难过。待我渐渐懂事,在为数不多的一家团圆的场合中,很清晰的感受到父亲与母亲之间貌合神离,我也隐隐意识到母亲不疼爱我或许也与此有关。再到后来父亲薨逝,我从他的手札中读到了一些让我始终心绪难平的记叙。”
武安君云鸿疏不仅是威震坤域的战神、云寅国高贵无双的大将军,还是一位文采斐然、烟霞成癖的才子。他留下的手札中,兵法战策自不必说,还有大量记录描摹人物风俗、寄情山水的杂记诗作。除却这些便是对爱子的思念和期许之言,独独鲜见他提及自己的君夫人恋恋夫人。若说原因,并不是他囿于礼仪羞于表达,而是他所爱另有佳人。
“武安君他深慕烟栖筠,以至于冷落了自己的夫人。”梅洛想起了云暮雪曾经说的话和那组出自执失昉父亲之手的绣像。
“不只是冷落。父亲他对烟前辈情深意重却又爱而不得,偏执到迁怒于母亲并开始折磨她。”
“折磨?王爷总不至于……”
“自然不是身体上的伤害。但是那种折磨更加残忍。母亲为了避开父亲,千方百计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去到申氏的圣地邸山借口奉神离开了王都,直到得知父亲病重才重返王府,而这之间隔了足足三年。”
“如此看来,君夫人实乃一苦情妻子。不被丈夫怜爱,还要以身殉夫。”
梅洛这时才明白在深山别苑中云暮雪看待春柳的眼神中的含意,以及他叮嘱春柳好好活下去时说的话——“你有错,却错不至死。纵是女子也会想要去爱、想要被爱,身陷情天欲海不可自拔的男子又怎能判你生死呢?”
“是啊,说她是因为钟情于父亲、甘之若饴的殉情肯定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但若说她是因为遵循礼法默然赴死的,也非事实。”
“什么?难不成?”
“父亲临终前得知母亲不仅红杏出墙,还与那人珠胎暗结生下孩子。”
“所以说君夫人她是……”
“父亲没有告诉我那人是谁,王室也好申氏也罢,也没有人真的见过母亲的私生子。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只有母亲的贴身女官。”
“就是你所说、逃脱殉葬的女官?所以你想借此次出宫之便找到这人问明真相?”
“我只是想知道,母亲她是否爱我,在她离开的时日里是否思念过我。另外,如果她真的诞下孩儿,我想找到那孩子。若是他过得不好,以我之力当荫蔽于他。毕竟与我是一母所出。只是,只是我没有料到不过是件耗费时日与财帛之事,怎么就让图南折了性命。”
梅洛长舒一口气,先前的憋闷烦躁因云暮雪的一番解释冰消瓦解。这样的一份执念,其实就是一份为人子哀伤又酸涩的心愿,凭他是完全能够为云暮雪达成的。
“暮雪,”梅洛轻轻抬起云暮雪的下颌,看着少年郎低垂眼帘强忍悲恸的倔强模样,梅洛觉得自己的心宛若盛开的花蕊般蓬松软柔,“是巧合而已。”
“巧合?”云暮雪闻言,将懵懂可怜的眼神投入梅洛浩瀚的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