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关山(270)
“殿下留步。”门口站着的方重德唤道。
两人循声朝他看去,只见老人面色平静扫了眼沈凭,说:“把人一并带走吧。”
但赵或却毅然回绝道:“我不会带他走的。”
他看向沈凭续道:“我会尊重他所有的选择。”
沈凭眼帘一抬,眼底藏着的思绪开始翻涌。
只是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方重德欲将门关上时,沈凭拖着麻木的双腿扑上前,用手猛地卡在门缝中央,不顾被门夹住的疼痛,在老人震惊的目光中,面不改色道:“若老先生无意,何须为屋内续起灯火!”
方重德眉梢微蹙,与他对视片刻,呼啸的穿堂风吹灭屋内烛火的那一刻,黑暗中传来老人的一声叹气。
沈凭说得不错,他不让烛火灭去,是年纪大了,为了看清屋外是否还留着人影。
老人的身影来回走了两趟,将他们面前的小桌摆上两道小菜和点心,待落座时,沈凭也毫不客气吃了起来。
赵或见他泰然自若的模样,视线一直有些飘忽,弄不懂这两人打的哑谜。
沈凭察觉到身侧的视线,咽下食物后道:“老先生傍晚去后厨时,让人添了菜。”
方重德道:“你如何知晓是给你的?”
沈凭埋头吃着东西说:“老先生莫怪罪,我向画秋打听了所有您的事情,自然也包括了吃穿用度,知晓你吃不了这么多。”
闻言,赵或也不客气,把点心拉到自己面前,一口一个全部吃完。
随后看见方重德朝自己看了眼,他讪笑道:“他不吃柿子。”
沈凭差点把嘴里的粥都喷了出来。
方重德低低笑了两声,对两人也不作打量,直到沈凭把所有东西都吃完。
待碗筷放下的那一刻,赵或自然而然起身收拾,将厢房留给了他们二人。
沈凭从袖口中取出拜帖,那是他为了拜见方重德所誉抄的第二份。
当他的拜帖推到方重德的面前后,老人拿起拜帖细看道:“你今日这般笃定能见到我?”
沈凭道:“七成的概率,往来者拜帖写明诉求,我诉求不明,但能被轻易窥破来意。晚辈六成赌的是老先生对前朝之事的在意,剩下一成是诚意,毕竟见您之人从不缺诚意。”
方重德道:“那你可还记得,初见时老身所言?”
“记得。”沈凭认真看着他,“家长里短能劝慰开解,兵戈暗斗无能为力。”
方重德道:“所以今日老身仍旧是这句话。”
沈凭道:“晚辈有一事相问老先生,若是老先生觉得晚辈说得不对,今后晚辈绝不叨扰您。”
方重德望着他眼中的坚决,思忖道:“且说。”
沈凭问道:“老先生心中可怀有苍生?”
这个问题,曾几何时纠缠他许久,也阻碍着他前来见方重德的脚步,他在父亲的话中琢磨许久,始终没能明白当初的反问。
谁人敢言,方重德的心中一定怀有苍生?
如今他要亲口问,要这位两朝太师给出答案。
良久,方重德才缓缓道:“怎会没有苍生。”
如若没有,他这些年足不出户,却对世间事了如指掌又算什么。
然而,话音刚落,却见沈凭轻笑一声,道:“太师到底是心怀苍生,还是心怀前朝东宫,仍旧分不清楚。”
他看着方重德眼中逐渐升起骇然,到变成了羞怒,慢慢气得涨红了脸颊。
方重德拍桌站起道:“你少胡说八道!”
“是晚辈胡说八道,还是太师自欺欺人?”沈凭仰头看他,“自先太子被屠后,太师府便开始闭门谢客,属于太师府的门生流离失所,四处求学,甚至入朝为官后自成一派,形成如今之局,难道太师敢说和自己毫无干系吗?”
方重德骤然朝他伸手而来,抓着他的肩膀逼他起身,“出去!给我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沈凭起身握紧他的手腕,随后将他的手小心扯开,退后数尺道:“这些年您看似归隐山林,却教出苏尝玉识人之术,为的不是宛如天罗地网的情报又是什么?”
方重德气得不断喘息,通红的双眸死死盯着沈凭。
但沈凭却并不退让,而是抬手指着皇城的方向,接着道:“您口口声声说心怀苍生,可在晚辈看来,您只是先太子的忠臣罢了!”
“闭嘴!”方重德沉声怒道。
猛然间,房门被赵或推开,连忙上前将摇摇欲坠的老人扶住。
但是站稳脚跟的方重德却无情把人甩开,指着他们两人道:“出去!”
赵或在门外将一切都听了进去,此刻见沈凭不动,他也不曾移开脚步。
沈凭放轻语气道:“心怀天下者,应当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但是太师您,似乎并非如此。您谢绝当今圣上,和丞相雨中诀别,呐喊的一句‘锈刀者’,可反观如今安稳的您,遑论大义者,不过是照镜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