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关山(306)
他小声说道:“舅舅平日少些听外头的传闻。”
“是吗?”谢文邺瞧他这副模样, 忽而冷哼了声, “我如何不知户部有人在查, 只是这人是从吏部来查的, 若不是沈子告知你,以你对世家爱答不理的态度,打听消息能这般迅速?”
赵或很是意外,平日舅舅沉着冷静,何尝这般冷嘲热讽,话中句句带刺,又意有所指,叫人听着只能垂头反思,哪还敢抬头对视。
他很识趣道:“舅舅教训得是。”
谢文邺沉吟良久,脸上依旧不苟言笑,眼底毫无波澜,瞧见赵或偷瞄了自己两眼。
他望着庭院中点起的石灯,终究还是觉得惆怅,朝赵或说道:“那小子离家也久了,近日还是不见消息回来。”
回想那日身在此处,他以命令的口吻让亲生骨肉出征,似乎并未料到这般孤寂。
当真是老了,竟开始盼儿还家。
赵或看着他眼中深藏的落寞,想了想道:“舅舅,元宵我来陪你如何?”
谢文邺缓缓转头看来,随后平静地捏起茶杯抿了口,“怀然届时应已回到,你进宫陪你母后罢。”
赵或道:“母后......可能要守着父皇。”
谢文邺手中动作一顿,皱眉看他,“后宫出事了?”
他还未等到回答,看见赵或欲言又止的模样,当即了然于心,继而说道:“罢了,此事不宜声张。”
自打皇帝有了新宠之后,对朝堂政事多有疏忽。
和当年宠幸裴姬时不同,雪云无权无势,并不会让帝王有所猜忌。
而裴姬和前朝息息相关,天下百姓对皇帝夺位之事大做文章,赵渊民为笼络人心,以谢家和裴姬为棋子,操控一局天下棋,不仅取得世家的信任,还扭转世间百姓的看待。
直到他敢于扬言取下越州,为前朝洗清冤屈时起,他便开始稳坐朝堂之上。数年前的胜战,是朝臣布局多年得来的结果,也成了他操控两派的手段。
只是如今看来,帝王心思难揣度,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赵渊民登上那万人之上,却又孑然一身,无人可信,也无人敢信,和众叛亲离无异。
即使两个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也不敢轻易下赌注,宁愿将立储一拖再拖。
可南诏人踏足魏都后,前朝乍现,让他开始有所动摇,不再牵制这场平衡,沉溺声色犬马于后宫中,终日惶惶不见明策,对裴姬也有所疏远。
不想前朝余孽,竟成了九五之尊的梦魇,令这位皇帝靠寻欢作乐躲着,由着前堂波谲云诡,互相厮杀,想着最后能坐收渔翁之利。
毕竟从同意凿河之举开始,天子的近臣皆知,大魏的皇帝想要功成身退了。
赵或回想当年随父出征,父子两人始终不是战友。
他的父皇,为他送来了真正的战友贺宽,从此他们便是天子的近卫,为皇帝披荆斩棘。
如今看到父皇因寻欢作乐而误了身子,他要做的便只有安分守己,以免失了帝王心。
赵或道:“届时怀然回京我去接便是,舅舅在家中等我二人前来。”
谢文邺沉静凝视着他,最终轻点了下头。
他望着茶色褪去,话锋忽而一转,低声道了句话,“元宵了,也替我问候一下太师吧。”
赵或一愣,指尖抖动间被热茶烫了下,但并未见他闪躲,反而笑道:“舅舅放心,平日有人替我照顾老师的。”
此时此刻,方重德落脚的院门被敲开,只见一人匆匆走了进来。
廊下端坐着两人,见状相视一眼,沈凭率先朝来人问道:“画秋,出了何事?”
苏尝玉快步走到两人面前,递了个眼神给李冠去盯着四周,随后喘着气说道:“孔伐这群人,当真阴魂不散,开始跟踪我了。”
沈凭蹙起眉头朝一侧的老者看去,转眼问苏尝玉道:“难道你的行踪暴露了?”
苏尝玉思索道:“应该不至于,都是一群文人墨客,又不是武功高强之人,且来时我兵分几路避开耳目,就算是一个个查也费劲。”
他见方重德还在淡定品茗,气急说:“你还这般云淡风轻,若是被他们发现你收了燕王为徒,指不定性命堪忧。”
方重德道:“老身若死了,你哭得比谁都大声。”
“我?”苏尝玉上前一步,难以置信指着自己,“我是心疼我自己,那些白花花的银子,还有背着的骂名,到底拜谁所赐?”
见他这般暴跳如雷,方重德不怒反笑,悠哉悠哉道:“当年让你不要多管闲事,你偏不听,这下好了,捡了我这么一个老头回来怄气。”
他说着还看向沈凭道:“你看,这就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你!”苏尝玉气得跺脚,却一句话都没能反驳出来,反倒让沈凭平白无故看了一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