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关山(379)
但并未有人出现在身边,唯有脚步声还在耳边响起, 嘈嘈杂杂。
后来他感觉自己被人抱起,搂在怀中, 随后药汤慢慢灌进了嘴里, 很快苦涩为他带来几分清醒。
沈凭抬起手找到对方的掌心, 轻轻捏了下指尖, 停顿须臾,又在眨眼松开。
这个动作让赵抑愣了下, 他试图让沈凭继续这个行为, 但发现对方躲开了。
他无奈叹了声,抱紧怀里人哄道:“幸仁, 把药喝了, 本王便不再碰你。”
沈凭听清楚这句话, 脑海里蓦地闪过一丝念头,待他把嘴边递来的汤药喝下后, 虚弱无力问道:“王爷,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他的声音虽小, 但能让旁边的人都听清楚。
恰逢姜挽站在一侧, 闻言率先怔愣, 眼底揣着紧张, 连握着漆盘的手都收紧,指尖因用力发白。
赵抑稳稳捏着勺子,低声说道:“若你愿意,本王能一直陪着你。”
得到答案后,沈凭乖乖把药喝完。
他所问,不过想让姜挽看明白,真情于赵抑而言毫无价值可言。
而姜挽见状脸色渐沉,紧咬着牙关,站在原地目视着他们。
雨水顺着房檐落下,如珠帘般悬挂眼前。
赵抑从厢房出,姜挽紧随其后将房门关上,一直沉默不语跟随在他身侧。
望着这场瓢泼大雨,赵抑平静问道:“宫中可有消息传来?”
姜挽上前半步说:“今早裴姬娘娘派人前来,说陛下昨夜从昏迷中转醒,但情况似乎不太乐观。”
赵抑沉思少顷,朝着廊下缓步走去,道:“陛下醒来后,若是燕王要去拜见,便无需阻拦了。”
他偏头看了眼沈凭的厢房,续道:“既然陛下对立储之事都动摇,那就在他临死前,好好看一场戏吧。”
自曹晋死后,裴姬便近身伺候皇帝,如今能靠近寝殿者,皆是裴姬宫中之人。
皇后得知赵或不能拜见皇帝,派人调查发现竟是裴姬暗中作祟,连忙带人前去皇帝寝殿。
恰好今日赵渊民转醒,闻言皇后前来,遂允了进殿。
有皇命在,裴姬眼下不敢轻举妄动,见皇后前来,她也很识趣地带人退下,站在殿外候着。
谢望桦和赵渊民地夫妻情份,早在党争中消失殆尽,她和赵渊民的情深意重,皆停留在长公主出生时。
当年赵睦之名,乃是赵渊民所赐,寓意着夫妻和睦,同坐江山。
世人的爱会在柴米油盐中转移,而帝王的爱会争权夺利中消失。
朝堂多年的波诡云谲中,欲念消磨的瞬息万变里,莫说夫妻情份了,帝王看似的宠爱之下都带满算计。
帝王所爱,唯有自己和皇位。
如今病入膏肓,人之将死,时隔多年,赵渊民终于集中注意,学会打量携手多年的正妻。
可谢望桦却不甚在意。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盼着赵渊民死去。
她对赵渊民的情,随着时间一并消逝在尘埃中。
若论何处值得史官书写一笔,唯有他们表面的相敬如宾,而这一切,都基于他们的身份罢了。
谢望桦安静端坐榻边,漫不经心听着赵渊民袒露心声。
于皇后而言,此刻皇帝的愧疚显得过于多余,若非能加速他的性命流逝,谢望桦根本毫无耐心陪聊。
待赵渊民反问她的心意时,她只道:“谢家都记挂陛下的龙体。”
闻言,赵渊民眸光蹙动,回想起那位情同兄弟的权臣,往事历历在目,他们对弈半生,用一局棋敲定他们的结局。
以谢文邺认输,了结帝王心中多年的猜忌。
曹晋之死仿佛在昨日,赵渊民依稀记得前朝东宫之景,从百花齐放到尸横遍野,如今旧宫里的一花一草,都是赵氏兄弟互相残杀的鲜血所浇灌。
赵渊民每每梦回东宫,都是数不清的森森白骨将他掩埋,从此梦魇便和谢文邺息息相关。
帝王忌惮权臣的同时,也畏惧这把因自己出鞘的刀,再挥向自己。
可却万万没想到,谢文邺最后一次提刀,竟还是为了自己。
君疑臣忠,臣弃君重。
从前即便自觉有错,帝王也不容许自己向臣民认错。
眼下性命垂危之际,哪怕赵渊民的内心坚如磐石,也难免感慨万千。
他沉默良久后,才慢慢开口说道:“召他入宫吧。”
赵或得知皇帝愿召见谢文邺后,立即去百花街提孟连峰入宫。
此时百花街的暗室中,满头白发,苍老憔悴的老人躺在地上,当房门被打开之际,秋季的狂风暴雨迎面刮了进来。
他看清来人是赵或后,匍匐前行来到对方脚边,苦苦哀求道:“殿下,殿下,只要能保住贱民的老命,贱民什么都愿意说,什么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