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关山(482)
他要告诉天下人,太师府早已成了历史,新的篇章该由清流派书写。
谢文邺回想过去数月从越州的来信,问道:“既然如此,那你觉得满足了吗?”
孔伐神情一顿,缓缓搭下眼帘,须臾又抬起,扯出一抹笑道:“我
又非沽名钓誉,能让天下百姓安生便足矣,有何不满足之说?”
谢文邺静静看着他,道:“如此一来,太师便能含笑九泉了。”
孔伐一听这晦气之言,下意识斥道:“你!”
但他话音未落,在谢文邺的平静中感觉可疑,心中有股不详的预感涌上。
谢文邺梭巡四周,觉得天意弄人,道:“多年前,我如今日这般立于此处,倾盆覆雨中,太师只是提及一句‘势知不可诚不欺,怀义者终成锈刀’便离去。此言将我困住多年,而今我才参悟此道,钟鸣鼎食,铁骨铮铮,你我满嘴的天下太平,却还是以百姓之名去换后人乘凉。满足者,是身在动乱外之人,而非你我这般,身在漩涡中肆意操控百姓生死之人。”
他暗暗吸了口气吐掉,在原地慢慢转了一圈,将魏都的一草一木刻入脑海中,待看向孔伐时,眼中只有释怀,续道:“我匡扶着百年世家,从未想过摧毁之人会是燕王,你说他是乱臣贼子,那太子的所作所为,在孔相眼中又算什么?如今的他,可是我眼中的先帝,而你又何尝不是我?”
孔伐甩袖怒道:“太子殿下远比先帝更出色!”
“是吗?”谢文邺面对他的义愤填膺一笑,“那太师为何不选择他,还是说,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不肯弯腰,有此储君,前朝的耻辱,又是谁人匍匐在地擦拭?”
雪若白羽,长埋丰都。
谢文邺道:“孔伐,你我不过照镜。”
孔伐大受震撼,反驳的话卡在喉间,面对谢文邺欲语还休,他思绪混乱,只想去证实一事,证实那个噩耗。
他欲踏出两步,可双腿如灌铅,无法动弹。
良久,他绷着身子问:“我只问你,太师他......”
谢文邺道:“越州城,冬日暖阳下,一把摇椅。”
骤然间,孔伐身子一晃,全身脱力,难以接受方重德之死,就像得知赵抑步了先帝后尘。
他未曾满足,却始终自责。
忽地他感觉胸腔有东西翻涌,令他如鲠在喉,握着油纸伞的手一松,伞面掉落在地,惊起一片积雪。
他们都站在风雪中。
漫天雪舞纷飞,恰似寒刀倾泻,杀尽世间风骨。
孔伐似是不信,喃喃再问:“......老师他,当真走了?”
谢文邺抿唇不语,用沉默回答他所问。
只见孔伐猛然跪落在地,喉间的腥甜溢出唇齿,蓦然洒落在雪地中,仿若落了一地红梅。
紫袍轰然倒地,高风峻节成沫。
府兵一拥而上,就在此时,谢文邺的臂膀被一道力气拽着。
他偏头看去,发现是火急火燎杀来的谢长清。
在谢长清身后的雪地里,落了一望无际的血色脚印。
谢文邺见状脸色大变,反手握着他检查道:“受伤了?!”
谢长清见他着急关心的样子时,开心一笑道:“爹,我没事,就小伤,走,儿子带你走。”
父子两人二话不说,朝着城门口的方向拔腿离去。
谢长清见他跑得吃力,走快两步拦下他的去路,快速在他面前背对蹲下身,喊道:“爹!上来我背你!”
谢文邺毫不犹豫跟上去,被他轻松背起,往城门的方向快速逃出。
眼看城门将到,偏偏竟在此时,四周涌出大批的步兵和骑兵,架起长弓和铁盾,逼停了谢长清的脚步。
父子二人紧锁眉梢,警惕看着四周,谢长清后退两步,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将父亲放下。
随后缓步走向府兵,再次将那把沾满鲜血的剑拔出,目光凌厉望着面前的铁墙。
从谢府离开后,他一路被人追杀,因旗花迟迟未见出现,他心生可疑,不得不弃了出城的机会,前去找镖队的踪迹,未料竟全军覆没。
他清楚这是一场苦战,来时未敢抱有活着的希望。
可他更明白,倘若今日不来,他的亲爹,昔日的权贵谢氏,恐在赵抑的手中死得不明不白,而天下人只能看到赵抑编造的谎言。
什么免死金牌,什么祖上恩荫,在权力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
后世之人所记住的,永远都是谢家屠洗东宫的罪恶,不会看见谢家为朝堂沥尽心血的世代。
府兵分流的人群中渐渐走出一人。
看见杨礼时,谢长清心中一凛,四周的府兵更因杨礼的出现骤增,里里外外围起了三层。
何其壮观的一幕,仅仅只是用来围剿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