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宫贝阙(335)
傅蓉微问:“他还是想不通?不知道错处?”
林霜艳沉默了一会儿,道:“他倒是认过好多回错,但我知道那都是嘴上功夫,不是诚心的。后来有一次,娘亲忌日那天,他问我,娘亲怨不怨他。我有那么一瞬间,忽然有点狠不下心了。”
傅蓉微半天没说话。
林霜艳:“你倒是说两句。”
傅蓉微拍拍黄狸的脑袋,把它放去玩了,结果自己玄色的裙面上沾了一片暗黄色的毛。傅蓉微拍拍衣襟:“糟糕。”
林霜艳:“让你别碰它,你不听,这下好了,待会去里面换件衣裳吧……别打岔子,你跟我说两句话吧,我最近心里乱糟糟的。”
傅蓉微正色道:“其实我娘家的情况与你家有几分相似,我有一个姐妹,从前结过怨,如今立场相对,偏生她是我姨娘的亲生骨肉,我那姨娘对我没有生恩,但有养恩,在我眼里,她就是我亲娘。”
林霜艳聪明:“你们家那点事不是秘密,你说的那个姐妹,就是先帝的德妃,咱们皇上的生母吧。”
傅蓉微点头:“不好意思,一点家丑,让外人见笑了……但我那个姐妹啊,我是绝不会宽恕的。”傅蓉微看着她,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人与人不同,不能一概而论,我是我,你是你。你和林燕梁,终究是有几分兄妹真情在的,不像我,从小到大,都是虚情假意。”
林霜艳捏了捏眉心:“你这问了也是白问。”
傅蓉微知道钻牛角尖不好受,不忍见林霜艳困着自己,叹了口气,劝道:“想不通就不要想了,反正你也不能杀了他。”
林霜艳当然从未想过杀他,但一身反骨作祟,还是下意识反问了一句:“我为何不能杀他?”
傅蓉微瞪眼:“首先他罪不至死,其次,那可是我的尚书令,你杀了他谁给我干活?”
……
第146章
傅蓉微冷不丁问道:“林大人这把年纪了, 听说还未成家室?”
林霜艳道:“确实是,前些年在馠都看好了一门亲事,但没多久先帝驾崩, 他不肯屈从于萧磐,自己叛出宗族,跟来了华京, 那门亲事自然也作罢了……呵呵。”林霜艳冷笑:“要我说,谁家的好姑娘可千万别许给他这样的人, 造孽。”
话是这么说, 但实际上, 华京城有不少人家已经盯上这位尚算年轻的权臣。只不过华京人丁不旺, 能称得上门当户对的几乎没有, 还有几位小吏家的姑娘隐隐透露出意思, 若是能进门, 不介意名分。
没名没分的妾进了府,就是认打认骂的奴才。
难以想象, 居然有姑娘上赶着受这份辱。
林霜艳道:“世道就是这么教女子的,把所有能走的路都砍了,只剩下唯一的一条路,即便是死路也是生路。世上女子,能为自己做主的,实在是太少了。”
傅蓉微歪在椅子里, 淡漠道:“世道再难,也总得活着不是, 就像你当年为了颍川王孤身入静檀庵, 有些事情再难,也总是要去做的。”
其实在上一世, 林霜艳败得彻底,搭上了自己的名节,也没能让萧磐伤掉一点皮,最终落了个终身软禁的下场,不知在哪个荒草院里了此残生。也许封子行看在旧主的情分上,会时常关照,可意义终究不同。
傅蓉微难免又想到旧事,如今,能跟她一起说说旧事的人也不多了。
“记得小时候,姨娘常常告诫我,人在屋檐下,要学会低头,过刚易折,身段柔软些,才能让自己过得好,但人的一辈子,骨头不能软……”
傅蓉微上辈子也曾做小伏低,但心里憋着的那口气一直没松,哪怕死过一次,执念依然深扎心中,难以根除。
林霜艳望着她,道:“你姨娘教得很好,你做得也很好。”
傅蓉微在葡萄架下虚耗了半日的时光,直到傍晚才换了衣裳离去,临走前,还不忘看一眼柿子树的繁茂枝叶,盼着等着它结果的那日。
庾寒山在海空寺的隔壁山上,建起了一座韫玉书院,与佛寺做了邻居。
十八娘依然早出晚归,傅蓉微也不知她到底在忙些什么,但是最近她身上少见风沙,有时穿着打扮甚至一反常态的素淡,傅蓉微心里有了猜测,嘴上却不说。
颍川庾氏的名头在立秋那天正是宣扬了出去。
而傅蓉微也终于明白了庾寒山此举的深意。
前来韫玉书院求学的学子并不局限于华京,甚至不局限于北梁。
才短短几日,附近的幽州、楚州、冀州三处闻名而来的学子已经将吉祥客栈挤满了。见微知著,可想而知,在大梁境内更多求知若渴的寒门学子,恐怕已经在赶往华京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