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宫贝阙(407)
傅蓉微说了来意。
夏侯新雨立刻安排她见人。
时隔几个月,傅蓉微再见钟欲晓,几乎要认不出这人了。
钟欲晓在船上作男子打扮,在甲板上日晒雨淋,皮肤早已失了光泽细腻。可她往傅蓉微眼前一站,眼睛里的光彩却胜过从前。
傅蓉微与她对望了许久,开口道:“他怎样了?”
钟欲晓只说了两个字:“活着。”
傅蓉微:“解恨了吗?”
钟欲晓点头:“该他所受,王妃若是点头,他便可以得到一个痛快,不必再日日夜夜受我的折磨。”
傅蓉微捏着袖口,摩挲着,钟欲晓猜不到她心里在想什么,实际上傅蓉微什么也没想,脑袋里空茫茫一片,她发足了呆,才梦初醒似的点了一下头,说:“那就给个痛快吧。”
在傅蓉微的意识里,平阳侯注定是要死的。
傅蓉微回忆两生两世,她与平阳侯之间虽无深仇大恨,却是宿命纠缠般的不死不休。
让他活着,她对不起死去的花吟婉,对不起曾经差点被他拖入万劫不复的自己。
让他去死,她又矫情的念起了那一点血脉之情。
钟欲晓问:“你要见他吗?”
傅蓉微摇头说:“算了。”
钟欲晓道:“不见也好,免得噩梦缠身,他心怀怨气再对你纠缠不放。”
傅蓉微失笑:“我倒是不信这个……说个正事,今日我特意来找你,是有件事请你帮忙。”
钟欲晓道:“你说吧,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尽力相助。”
傅蓉微望着她,眼神逐渐恢复了凌厉,道:“我需要你再回馠都,到蓉琅的身边,替我办一件事。”
第177章
甲板下暗无天日的船舱中, 平阳侯一动不动的卧在地上,蓬头垢面,瘦骨嶙峋, 已经不成人模样了。
他一只耳朵贴在地上,听着木板下的水声,也能听见不远处行走的脚步声。
傅蓉微千层底的小靴子踩在木质的甲板上, 声音轻沙沙的,她犹豫了很久, 终于决定来看一眼。
舷窗被拉开一条缝, 傅蓉微就从那条缝里望进去。
只见趴在地上的平阳侯拖着断腿, 挣扎着朝她的方向爬过来, 他竭力仰起脖子, 盯着窗缝中泄进来的光, 呼哧呼哧地喘着, 继而蜷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咳着。
钟欲晓瞧着他这副模样,道:“今天有点反常,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傅蓉微的手藏在宽袖中,只有她自己知道,抖得无法控制。
平阳侯咳声平息,再次仰起脖子,这一次,傅蓉微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被磨去了所有的神采, 却在看清她模样的那一瞬间,震颤着淌出眼泪。
傅蓉微原本只想无声息的看一眼, 现在改变了主意, 她说:“开门吧。”
守门的人打开了锁,门彻底打开, 傅蓉微要弯下身子,才能迈进这间低矮逼仄的底层船舱。
平阳侯拾起了仅剩的一丝体面,他坐了起来,背靠着墙壁支撑身体。
“我就知道是你,果然是你。”他的嗓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傅蓉微看见他破烂的衣领里透出来的新旧不一的伤痕。
“这段日子,让父亲受苦了。”
傅蓉微试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的要稳得多。
心肠也硬得多。
“为什么?”
他在回都的路上遇袭,他很容易猜到这是华京的手笔,却始终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我的女儿,你究竟为何恨我至此?”
“平阳侯府的大院里葬了多少条人命,父亲,你数得清吗?”傅蓉微道:“我那不知真名姓的亲姨娘,死后连个供奉香火的牌位都没有,你还记得花姨娘吗,她受了你半辈子的磋磨,死得那样早……若是没有父女这一层血脉关系,我不会这般恨你。”
门外的守卫搬了椅子到门口,傅蓉微摆一摆手,让人撤走。
“花吟婉……”平阳侯念着这个名字,可能已经记不太清她的样子了,却咬着牙道:“那个贱妇把你养成这个样子,她死不足惜。你那个亲娘生出你这么个种,也是该死。”
傅蓉微居高临下看着他,平静道:“父亲,我是你的种。”
平阳侯气得呼呼直喘,他盯着傅蓉微的脸:“你气色养得真好,听说皇上也死在了你手里,好能耐,好野心……你马上就要成为赢家了吧,你打算怎么对为父?”
他还幻想自己能活着呢。
傅蓉微面庞似玉,冷冰冰的,她既不得意,也不难过,她说:“待来日我拿下馠都,第一个要治的就是你的罪,当年萧磐那么轻易就能通过暗河攻进皇城,你这个工部尚书居功首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