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声音开朗又清澈。

光是听着就如同沐浴阳光般。

“哼，看吧，都是小煜给我买的！”

“你一会儿别吃我做的饭，我都给小煜吃！”

……

陈奶奶没说假话。

要不是沈煜帮忙说和，陈黎明差点连饭都吃不上。

好不容易让人上桌了。

但只要是桌上的菜，不论鱼还是肉，陈奶奶都只会往沈煜碗里夹。

丝毫不会理会对面的陈黎明……

“奶奶，够了够了，我碗里都要装不下了！”

桌上的鱼炖的很入味。

完全没有鱼腥气，肉质也松有弹性。

沈煜多伸了两次筷子，陈奶奶差点把整盘鱼都夹他碗里了！

“多吃点。”

“多吃才能长高，你看你大哥多高呢，小煜也得多吃点才能赶上！”

“你这孩子那么小就跑出去，一个人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

窗外被泼上墨色。

陈奶奶此话一出，桌上立即陷入了沉静。

“……哥，奶奶在说什么？”

沈煜顿了顿手中的筷子。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说胡话。”

“最近有点不认人，头两天还把我锁在门外，后半夜才开门。”

陈黎明没有抬头。

略长的睫毛将眼底的情绪掩盖住，沈煜的心又沉了一分。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去医院看过了没有？”

“抽空去看过了。”

陈黎明抬起手边的水，猛灌了一口继续道：“医生说是老年健忘，痴呆症。”

“这种情况下，慢慢会忘记很多事。”

“今天的状态还算好。”

他早知道老太太时常忘事，脑子也不大好使。

但最起码的生活是能够自理。

之前在泗水村的时候，老太太就是爱睡觉。

来到城里也是。

除了早上出去溜达一圈，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睡觉。

直到有一天陈黎明早上出去，晚上回来发现她还在睡……

也就是从这次醒来之后。

老太太时常会忘记他是谁，还经常自言自语。

好在这是在城里，买药方便。

若是他们还在泗水村，老太太神智不清再次走丢，那就糟了……

“瞎说，我，我可什么都记得！”

“小煜你别听他的，好好吃饭！”

“奶奶刚才说错了，奶奶记得你是最乖的小知青喽，刚才说错了！”

沈煜愣了一瞬。

捧着满登登的饭碗，突然有些哽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些饭吃完的。

……

晚上。

陈奶奶又是很早就睡下。

沈煜在她床边静静坐着。

想起和陈奶奶坐在杨树下的那些日子，似乎只是几天前的事情。

可惜，很快奶奶就要不记得了吧。

“沈煜……很晚了，回来睡觉。”

陈黎明敲了敲门，在门口轻轻关了灯。

屋里突然昏暗。

只有客厅的光隐隐照进来。

“哥，明天我们再带奶奶去别的医院看看吧，或许能买到更好的药呢？”

沈煜知道陈黎明带奶奶开了不少药。

也知道阿尔兹海默症不能治愈。

但去一个权威一点的医院，开好一点的药，最起码可以延缓病情的进展。

“……好。”

“明天我们一起去。”

陈黎明伸手揽过眼尾通红的青年。

像是抱小孩子一样，托着屁股将人抱了起来。

青年的头埋在男人侧颈，整个人都显得那么低落。

连那两条修长的腿，此时也蔫哒哒的垂在男人身侧。

“别难过，她现在还记得很多事。”

“我一定会买到最好的药，会好的。”

陈黎明的语气，是连自己都没想到的沉重。

健忘症是大脑功能下降。

医生说，没办法根治……

青年被轻轻放在床上。

房间里还没来得及开灯。

他察觉到眼睛上落了极轻的一个吻。

温热的唇触碰在他略带水渍的睫毛上，激的睫毛颤了又颤。

“睡吧，一定没事的。”

“老太太很要强，这辈子虽然忘了很多事。”

“不过她都会用另一种方式再记住，你看树下那些‘鬼画符’，都是老太太记下来的。”

陈黎明在沈煜身侧躺下。

青年枕在他臂弯里，两只胳膊紧紧环着他。

良久，才闷声闷气问道：“哥，我想奶奶永远记得我。”

“哪怕分不清我究竟是男是女也没关系，只要记得就好……”

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这话有些傻。

沈煜察觉到男人的突然低声笑了笑。

顶在他眉心的喉结也跟着上下颤动。

“还真是，老太太从始至终就没拎清过你的性别。”

“难道只是因为你长的太水灵了？”

“还是……她一早就看出你是要许给我做老婆的。”

陈黎明有意闹他。

说这话时还不忘对青年上下其手。

“做什么美梦，谁要给你当老婆，不害臊！”

沈煜还伸手去拦，试图抗衡一下。

可惜他的力气没有陈黎明大。

三五下就被男人堵在了墙边，紧紧揽在怀里。

“陈黎明，你敢对本少爷无礼？”

“小心我惩罚你！”

青年仰着头，像是掌控全局的傲娇女王一样发号施令。

要不是陈黎明有‘把柄’在手，还真要被他唬到了。

“少爷想怎么罚？”

陈黎明又逼近了一步，手上的力度也逐渐收紧。

“既然你叫我一声少爷，那我自然是娇生惯养的呃……呃啊！”

“嗯……”

“哥我错了！轻点轻点……！”

“唔啊……哥，别……”

……

第72章 所谓幸福

秋风有些凉。

临出门前，沈煜还飞奔回家，拿了一条毛茸茸的围巾回来，给陈奶奶系在脖子上。

清晨的阳光并不刺眼。

三人的影子浅浅映在马路上，有风吹过，为其点缀了三两片枯叶。

陈黎明特地穿了沈煜挑的那件风衣。

想起那时，他曾说过‘选东西只需要看自己喜不喜欢，合不合适，不需顾及其他。’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陈黎明想。

所谓人生最幸福的事，也不过就是此刻这般了。

他简单生活在一个无人打扰的城市，认真经营小店，没有琐事缠身。

身边同行的，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

“对了奶奶，我跟你们分享一个超级棒的好消息！”

“前几天我妈的前同事王阿姨在我家聊天，说她们的广播电台正在招人，想让我去试试。”

“然后我就随便用收音机录了一段，你猜怎么着，他们叫我明天过去试音，参加播音员的选拔呢！”

沈煜开心的手舞足蹈，差点撞在前面的铁栏杆上。

幸亏陈黎明眼疾手快，及时拉了他一把。

陈奶奶今天按时吃了药，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手上提溜的小棍，基本上就没起到什么支撑作用。

全当拿着玩儿了！

“嘿嘿，哥，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

沈煜在陈奶奶惊诧的目光中，将头转向陈黎明。

想当年他普通话考级的时候，可是拿了一级甲等的！

这种成绩全校也没出几个！

虽然这个时代，要做播音员还是女同志吃香一些。

但电台既然能让他去参加选拔，就证明这件事还是有机会成功！

“厉害厉害。”

“这么神气还差点摔栏杆上，过来好好走。”

陈黎明低声笑了笑。

在青年随风跳动的那根呆毛上胡乱揉了一把，就顺势牵了他的手。

“哈哈，咱们小煜可真太厉害了！”

“奶奶只知道以前镇里有个广播站，那什么电台……我这老太太还真不知道！”

“不过啊，光听着就知道这是个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