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子坤浅笑着，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觉得永安公主对他的态度很奇怪，又忌惮，又警惕，有时，偏又独在他一人面前放松。

颀长的一道身影靠近，玄靴在静谧的殿内发出细微的踏响。魏婕抬眼睨着站到她身前的少年，“我不是说过吗，我这里，能者上位。”

这几日戚子坤在府内的处境虽她没有亲眼见着，但也能猜出一二。

前世的戚子坤既然能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到被魏婕提为心腹，他自是个有能力的。眼下这种程度，其实难不倒他。

戚子坤有能力应付这种“针对”，但他初入公主府，且并不十分熟悉大晋，这几日，他一直安分守己，不断观摩。

但他未曾做想，魏婕会出言护他。

方才魏婕同侍女的一番话，虽未指名道姓，说的冠冕堂皇，可目的是为了制止针对他一事，戚子坤自然听得出来。

戚子坤看着猫儿似的懒散公主，微倾着身，声音轻缓：“公主心慈。”

心慈？他这说的什么话。

魏婕冷笑一声，将未喝完的茶碗一把砸向他玄色衣袍，他不躲不闪，身形都不带摇晃一下，安静受了。

啪嗒一声脆响，守在门外的翡翠急忙喊到：“公主，出什么事了！奴婢能进来吗？”

魏婕扬起声音：“不用！”

于是门外再度安静下来。

魏婕冷眼瞧着戚子坤被打湿成深色的一片布子，不近人情地点点一地碎片，“捡起来。”

原本和缓的气氛霎时凝固，戚子坤抬眸，看向她一双毫无温度的漆黑眼眸。

面前公主的情绪变化极为阴晴不定，比起常人而言更难琢磨。仿佛前一秒向谁笑着，后一秒就能将匕首插进他的胸膛。

这一次她突然发怒，只是因为他说了一句，“公主心慈”吗？

她不喜欢别人夸她“心慈”。

于面上，戚子坤的脸上没有任何怨气，于行为，他乖顺地弯下身，徒手一片片拾着瓷片。

瓷片棱角锋利，稍有不慎便会划伤手指。魏婕见他什么话都不说，听话的不得了，饶是心里有一团烧不尽的火，也被他整得逐渐平歇了

她语气干巴巴：“别捡了。”

戚子坤温和道：“这碎片锋利，还是收拾干净为好，莫要伤着殿下。”

他速度倒是快，说完后一会儿便将所有碎片拾了起来，用帕子包着细碎的渣子，在魏婕的示意下放到案上。

魏婕微抿着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自顾偏过头，语气平直地说：“今晚你不用再守着我了，回去歇着吧。”

她自认不是个严苛的，若是再不放戚子坤睡个安稳觉，怕是那好不容易在琢居修养出的二两肉又要消减下去了。

戚子坤怔了怔，俯身道一声是。

魏婕侧过身，歪在贵妃榻上，侧耳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门被打开的声响，她慢慢阖上双目。

然而下一刻，迫近的脚步似鼓点敲打，落在她耳畔，魏婕猛然睁眼——

戚子坤应该已经出去了，没有听到她的命令谁会现在进来？

魏婕坐起身，歪过头看去……

一抹玄青色长袍落入眼帘，被浸湿的那一小块布还未完全干，深色一片。

魏婕诧异地看着重返的少年，嘴唇动了动：“你回来做什么？”

戚子坤眼尾微弯：“今日未安排他人值守，所以，还是由我来守着殿下安寝吧。”

魏婕迟疑：“再叫其他人来便是……罢了，你留下吧。”

她不知戚子坤为何去而又返。

可能是献慇勤要讨好她，也有可能是想得到她的信任……

不管什么原因，他回来了。

“唤翡翠进来吧，我乏了。”

月影清丽，洒下一片柔纱。

魏婕吩咐一句，便起身走向里屋。珠帘摇曳，拨开帘后，她回头看去——

少年长身玉立，守在外堂，在她看来时，冲她弯唇而笑。

……

当晚，魏婕做了个梦。

梦到前世，戚子坤来到她身边的第二年。

那一年，她亲眼目睹了一场残忍的厮杀，断肢残骸就那么晃晃地展现在她面前。

白日里她看着那人间地狱，面色好整以暇，不肯流露出一丝惧意。

可到夜晚，一闭上眼，那鲜血淋漓的场景便一幕幕回荡在她脑海，惊得她涔涔流汗，噩梦连连。梦中惊醒时，她坐起身，影影绰绰间，她看到素白袍衫的隽秀郎君守在外堂。

——她一颗悬吊着的心，立刻便安稳下来。

————

贞德十八年，五月七。

永安公主携一众侍从，去往浮生寺求福。

原本早就该来浮生寺一探究竟，但魏婕生生等了许久，直到五月七日才来，正是因为五月七日是《梅雪》中的一个关键转折点。

——男女主初遇的日子。

书中所记，陈茹雪在魏琛轩答应替她父亲周转后，心里仍然不安，便来到赫赫有名的浮生寺求福。

也正是这一天，她遇到了陪母礼佛的男主沈书珩，两人的缘分便是从浮生寺的一棵系满祈愿红绸的菩提树下展开。

这种相遇不可谓不奇妙，真当像是上天安排的一般。

但这一世，跟据将军府那位表小姐赵芝绮所言，陈茹雪已经提前认识了沈书珩。

虽然不知道今日陈茹雪是否依旧去浮生寺，但魏婕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五月七是个特殊的时间，如果在五月七来浮生寺，或许能得到些她想要的消息。

哪怕真的死而复生，魏婕仍然不相信她会有天降的好运，不用消耗任何代价，便能让她重活一世。

她只信，万事有得，必有失。

第15章 愿望

◎“浮生一世”◎

雾云绕青山，白日梦浮生。

永安公主一行人来到浮生寺，自有寺里老僧站于寺门相迎。

那老僧与魏婕算是旧相识，他鹤发松姿、慈眉善目，刚一照面，便高深莫测地看了魏婕一眼，合手念一句：“阿弥陀佛。”

“公主近日，怕是不尽太平。”

站于魏婕身侧的青梅拧眉，这老僧言语晦气，她刚想呵斥一句。旦见魏婕眉梢挑起，眸光微亮，“静悟大师有话不妨直说。”

青梅气息刹那收敛，抬眼看向静悟。

静悟笑道：“公主且随我来吧。”

穿过袅袅沉烟，魏婕一行人随静悟来到后山，到了一禅舍前。静悟只让魏婕一人进入，余下侍从只可守在门外。

青梅不尽放心，在魏婕迈进禅室后，她觑了一旁戴着面具，听后便乖顺守护在门外的戚子坤，眉心蹙起。

静悟推开一道门，魏婕抬眼，便看到里面坐着一个合眼休憩的老僧。

魏婕来过浮生寺数次，却从未见过这位老僧。

静悟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师兄，浮生寺的主持。法号慧智。”

主持不显山不露水，哪怕他二人动静不小，主持也并未睁眼，仍是盘膝而坐，一动不动。

魏婕不知是否该出声打扰主持休憩，便看到静悟先双手合十，向主持念了句佛号。

魏婕跟随其后。

也就在她声音一落，那闭目似睡的老僧睁开眼，看向她，眼中一片清明。

魏婕心下惊讶。

从外表来看，主持庞眉白发，年岁古稀，只像是个再平常不过的老僧人，坐姿体态，颇有些随性的意味。

可让人惊叹的，是他的一双眼。

透澈如浅溪，如若饱含大智慧。

主持冲着魏婕老顽童般咧嘴一笑，起身道：“阿弥陀佛，女施主，你与我寺有缘。”

魏婕当即怔忡，她歪头看向更为相熟的静悟大师，静悟状似无奈地摇摇头，温和解释道：“公主不必多思，师兄对每一个来到浮生寺的人都说有缘。”

魏婕：“……”

魏婕纤睫一颤，一时不晓该说些什么好。

慧智见师弟拆台，也不恼，只是浅笑道：“万法随缘行，施主既来到浮生寺，便是与我寺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