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牖上，映着两个轮廓。

其中一个身形颀长，笔直地站在窗外，窗纸朦胧下，宛如一颗挺拔的青竹。

一个男子。

但凡公主在书房议事，春杏俱会仔细看护，避免他人打扰。但这一次，严谨的春杏，却主动出声提醒公主。

青四脑中迟疑，他抬眸，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殿下，戚子坤是何人，可是您新收的幕僚？”

“啊……不是。”魏婕扭过头，云鬓上金丝五凤珠钗在光束下闪着晕晕的光。她轻松地、随意地摆摆手：“一个新收的面首。”

————

窗下，新移植的月季玉笑珠香，开得正盛。尚且不知自己拥有“面首”身份的戚子坤噙着若有若无的亲和笑意，问对面的春杏：“公主在这里吗？”

“你怎知公主在这？”春杏反问着。

戚子坤闻言，便知魏婕的确在书房，他眼尾微挑，眼角眉梢挂了初春般的笑意：“我看到你在这，便知公主在。”

“你倒是机灵。”春杏弯眸：“公主正忙呢，现在没功夫面见你，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你就先回去吧。”

“这样么……”戚子坤乌睫半垂，他凭借一股冲动来，到现在，从梦魇里带出来的热气也随晨雾，渐渐淡薄下去了。

——心口徒留几分微涨的怅然。

他道：“也没什么要紧的。”

春杏点点头，与此同时，一道身影自远处匆匆跑来，那身影一边跑，一边喘，遥遥唤了几声春杏姐姐。

春杏回首，便看到小六气喘吁吁的向她跑来，好在他平日里虽冒冒失失，却也知道分寸，等到了书房附近，便不敢惊扰了公主，压低了声线与春杏小声说：“沈家内位来了，正在门口呢，青梅姐姐拦着不让进，让我通报一声。”

春杏闻言面色沉下，乜了眼书房，同样压低声音道：“你在这看着，我去门口瞧瞧去。”

小六咽了口气，呆呆地点点头。

春杏看他一副懵懂的神情，又不放心他替自己留在魏婕身边，心下踌躇时，她的视线忽然锁定到安静站在牡丹前，垂眸赏花的戚子坤。

春杏不知道为什么戚子坤还没有离开，但眼下戚子坤怎么看都要比小六靠谱。

春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小六两眼，在小六疑惑的神情下，春杏向戚子坤的方向走了两步：“戚子坤，方才小六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你要是没什么事，便替我在此处等候侍奉公主，莫让人打扰公主。”

戚子坤抬起眸，金乌照射下，他鸦青长睫似渡上一层辉茫，眨动时，墨玉般的眼瞳似流转着暗色的光。

他注视春杏两息，慢吞吞地说：“不若……我去将沈家那位支走吧。”

——在浮生寺被魏婕针对的沈公子……听周围人说，那是她钟意的驸马。

春杏未想到戚子坤会如此回复，她语气一滞：“你……”她更加犹豫：“你认得他吗……”

“我认识。”戚子坤道：“交给我便好。”

他的神情太过放松，唇角噙着的笑意斯文而温和，使人看了，便让人无来由的想要信服。

春杏被他自信的模样晃得脑中迟钝，喃喃道：“那你就去吧。”

＊

春杏说是让戚子坤去应付沈书珩，可她思来想去，仍是觉得不妥，心下隐隐有些后悔。

从戚子坤被调到魏婕身边做侍卫开始，他们相处了一段日子，春杏晓得戚子坤做事认真，为人仔细，交给他的任务总能完成的十成好。春杏虽看在眼里，却也没有真正见到过他对外交涉的能力。

而户部尚书的嫡子，沈家公子，从来不是好应付的。

春杏想叫住戚子坤，可再一看，小六带着戚子坤，早就走远了。

魏婕一推开门，便看到自己的贴身侍女心神不宁地咬着唇，手指在身前不安地搅动着，魏婕觉得意外，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问完，她扫视一周，却没有看到想要看到的那抹身影，提着裙裾的手微紧，扬声又问：“戚子坤去哪了！”

“公主！”春杏快步走向她，抬眸快速与落于魏婕身后的青四对视一眼，低声道：“沈三公子来了，正在府外呢，青梅拦着没让进，我本想让戚子坤留在这守着，我去瞧瞧，但他说他去——”

“噗……”魏婕忍不住笑出声，她可不像春杏那般紧张，“叫侍卫守着便是，你何必这么小心谨慎。”

“他去都去了，你急又有何用？”

魏婕完全不担心戚子坤会应付不了沈书珩。

春杏：“公主！”

第22章 阻拦

◎“这少年，有点邪性”◎

另一方，日头渐晒。

魏婕携春杏到府前时，正好瞧见沈书珩冷着一张脸，穿一袭象牙白直缀，伫立在飞檐下，整个人衬得似寒雪般冰凉刺人。

气息外露，放在他这种平日里冷淡惯了的人身上，便是被人逼急了。

魏婕施施然靠近，脚步放得轻盈，像是只优雅的猫，静悄悄地，慢慢地走到与沈书珩相对的少年背后。

养了这些个日子，少年的身形看起来仍是削瘦，凑近了看，能看到背后的薄薄的一层布料间，隐隐勾勒出了两块蝴蝶翅翼般的轮廓，

沈书珩在魏婕出现时眉心一压，抿了抿唇，他的小厮心领神会地提声呵斥道：“我们公子与公主相识多年，你个新来的侍卫懂什么，竟也敢拦我们公子的路！”

沈书珩在小厮说完话后面色稍平缓了些，一双眼不时越过戚子坤向魏婕看去，里面隐约可见希冀之色。

一个侍从敢拦他，背后定是主子的意思。

他想，将昨日的矛盾解释清楚便好。

可戚子坤下一句的回复使他面色刹那间阴沉下来。

“这位公子见谅，公主昨日从浮生寺回来后，身子疲惫，实在不便见客。”

“且公子昨日不是见过公主吗？您还有什么事呢？”

戚子坤言语锋芒毕露，面上却如三月春风，清隽澄和，眼底沉淀着浓雾般乌黑。

沈书珩一滞，心口蓦然升气一团火。他再而看向魏婕——

这侍卫定是在提醒他，昨日他与陈茹雪在假山后相会一事！

昨日他与陈茹雪在假山后闲谈，正巧被魏婕听到，他自觉并未出格，但还是在魏婕走后追了上去，却被她的侍卫拦住，今日才会登门解释。

但戚子坤这番话说的，像是他做了什么不堪的事一般。

真是好大的胆子。

——只不过一个侍卫。

沈书珩看魏婕不开口，像是在等他解释，他便忍下心中的别扭不满，启唇时言语平稳有加：“昨日与陈姑娘的相遇本就是意外，殿下，我今日来此，只是想解开你我之间的误会。”

沈书珩向魏婕的方向长长一揖，宽袖垂落如流水，站在戚子坤背后，受了沈书珩一礼的魏婕冷不丁嗤笑一声：“沈书珩，你很闲吗？”

纱帛如云飘扬，撩带一阵香风。

戚子坤看着魏婕从他身后绕出，娉娉袅袅，走到沈书珩面前，十足傲慢地抬起精致的下巴，慢悠悠道：“你若是闲的没事干，不如多去你那茶馆品品茶，会会友，本宫的庙，可容不下你这座大佛。”

沈书珩垂下眸，便能清楚地看到她侬丽似彩霞般的面庞上略带嫌弃的表情，与柔软细腻脖颈上的一颗不起眼的小痣。

魏婕在外一向嚣张跋扈，从不给人留面子，但沈书珩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直到这种态度用在他自己身上，他才觉出那有多令人难堪。

他向前迈出一步：“你生气了？”

声音轻柔灌耳，飘飘然如柳絮传来。

听得魏婕汗毛陡立，忙抚了抚心口，企图压下心中的恶心。

＊

戚子坤沉默地看着身前的两人。

——公子玉树兰芝，丰神俊逸。他垂着头，女郎微扬着下巴，两人站在一处，融洽的像是单独割裂出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