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公主不该和一个宦官，说这些话的。

但当时的公主太年轻，她渴望一个倾诉对象。公主有时真的太累了，很想放松一下。而他只是一个宦官，一个小太监。

他一个小太监，又能做什么呢。

他在梦里，专注注视着面若染霞的公主，表面静静的当一个合格的听众，听着公主的期待，内里却在恶劣至极的希望这场婚姻出现意外。

或许成为阉人，身上少二两肉，真的会令人扭曲吧。

那时的他如是想。

他照顾了公主一年多，他知道公主内里，其实是有几分小娇气的。他觉得那沈家三公子不能照顾好公主。

但他能。

——

“朕那女儿，虽脾气秉性娇纵了些，但长相不俗……爱卿如何看？”

皇帝又一次试探戚子坤。

戚子坤表现得并不急躁，大晋皇帝多疑，在他面前，戚子坤不能表现得和魏婕极为相熟：“永安公主金枝玉叶，自是极好的。”

是极好的。

光影纷飞，一阵风吹草低，凌乱草叶卷起，少年郎君桃花眼噙笑，笑意如春雨霖霖。

——春雨遇花，春雨欲占花。

第55章 心有灵犀

◎“手心相握，温热传递”◎

戚子坤恶劣的想法， 最终成真了。

沈家主母，沈三公子的母亲，婚约前夕， 病逝了。

于是婚约延迟，公主表面并无伤心之状， 只是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一心埋身公务，比原先更拚命， 烛灯常常一夜不熄。

而这种沉寂到窒息的气息，则更令人感到难过。

戚子坤心中的欣悦， 便也随着公主的异样， 变得低沉。

他其实已经从公主身上获得了想要的出府资格，便无需再向从前那般卖力， 但他依然如旧， 无微不至的陪伴公主。

他一个阉人， 卑劣不堪， 身负大梁重担， 却偏偏， 对这大晋公主，生了不合时宜的不舍。

他知道这不应该。

但他控制不住， 心底欲望如竹笋抽长、春雨连绵。他控制不住的注视公主， 一日一日念着公主。

公主待他是极好的。

公主是个细心但性子变扭的人。她将他当成了自己人， 便理所当然的护着他，记着他的喜好， 每每守夜之时， 公主惊醒， 便会唤他的名字。

——“子申！”

他和公主， 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却又相似的孤独。

公主夜起见他，便觉心安，而他夜时见公主，何不是安心。

漫漫孤独长夜，两个伶仃的人，只是陪在一起，也是温暖的。

但他最终寻到了侍从。

大梁动荡不安，贵妃于他有恩，贵妃独子孤身一人，他得回去。

贞德二十年，戚子坤来到魏婕身边的第二年，正计划着离开。

————

随着前世记忆的清晰，戚子坤的记忆直到他将要离开大晋，便戛然而止。

前世的他是宦官之身，诸事不便，便是寻到侍从，也比这一世晚上许多。而那时贵妃一党竭尽落败，局势万分危机。

如今他只靠远程书信便能稳定局势，一切阴谋尚且埋藏暗处，两世局势截然不同，他便能继续留在魏婕身边。

不知前世，他是否离开了。

戚子坤回忆往昔，心神不属，耳边倏地响起一串咳嗽，咳嗽愈来愈烈。戚子坤垂下头，不去正视咳嗽不止，形象不在的皇帝。

他眉心稍压，关切问：“圣上龙体欠安，可要臣唤太医来？”

“你去……”皇帝嗓子咳得嘶哑：“你去唤孟太医……孟占生。”

戚子坤一听孟占生，呼吸一顿，心下生疑。

孟占生年纪轻轻，且才入太医院不到两月，便能得了皇帝的信任？

戚子坤刚要答是，皇帝嗓子痒意退了些，仰头吐出一口浊气：“罢了，不用你去了。你总陪着朕，也无趣，去跟永安这些年轻人一块吧。”

他一挥手，驱赶戚子坤离去，皇帝跟前太监马志匆匆与戚子坤擦身而过，冲他笑了笑。

皇帝召马志近身，戚子坤锦袍飞扬，身后皇帝的声音断续传来：“你去，召孟太医……朕的身子，只有他最了解……”

————

魏婕宁愿面对口蜜腹剑、居心叵测的齐王，也不想应对五公主。

骏马原地踱步，马尾甩动，驱赶蝇虫。

魏婕三人被迫停在原地，被一个刚及笄的小公主给拦了住。

五公主明明同魏婕一样，生活在尔虞我诈、凉薄如斯的皇宫里，却偏偏养出个天真烂漫的单纯性子。

便是她的母妃不喜魏婕，她和魏婕因为淑贵妃，是天然的敌对关系，她也不管。遇见了魏婕三人，便笑意盈盈地凑上来搭话。

“皇姐皇姐，你们在说什么啊，带绒儿一起玩嘛……”

五公主撒娇耍赖，她不会骑马，便趴在魏婕马上，眨着一双水灵灵的琉璃眸，楚楚可怜地看着魏婕。

魏婕远山似的眉宇深皱，她最是不善于应对这已经及笄却依然小孩子心性的五公主。

五公主天真极了，她根本看不出魏婕对她的不喜，也听不出魏婕言语中的驱赶。但这不怪她，毕竟她的母妃淑贵妃便也不是个聪明的。

魏婕苦大仇深，哄孩童般的语气：“皇姐这马瘦得很，乘不下你。你去找你九皇弟玩。”

“我不要！”五公主撒泼：“弟弟不爱和我玩，我也不爱和他玩！”

五公主嘟囔一阵，忽然鼻头一皱，甜脆的音调上扬：“皇姐不会是在耍我吧，皇姐不想带我玩吗？”

魏婕：“……”原来你没有那么傻么？

魏婕无法应对这种心思单纯的妹妹，她纤细的手指烦躁地点着缰绳，左往魏承泽看去。

魏承泽冲魏婕笑了笑，又摆出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完全没有替魏婕解围的意思。

而右边，魏琛轩心情冰至极点，更是不会主动招惹五公主。

五公主嘟嘟囔囔，如山雀叽叽喳喳，魏婕被她烦的不行，沉重闭了闭眼。

她想：来个人帮她解围吧……

她脑海里，一瞬间便浮现出戚子坤的身影。

但戚子坤不在这里。

魏婕既失落，又无奈地睁开眼。方才浮现在她脑海里，隽永如青山的少年，山水墨画般，徐徐步入眼帘。

魏婕心脏猛得一跳。她微微眯眼，眼瞳中少年的身影越来越近，她的心也随着那少年的靠近而逐渐活了起来。

“殿下。”少年行至几人身前，身姿玉立，长身一礼。

魏婕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戚子坤翩然站在下。他们一上一下，女郎向下望，郎君撩眸看——

猎场广阔，在那一瞬风自飘摇，魏婕与长袂垂地、风姿绰约的少年郎相望对视。

她想：这人又来给她解围了。

他又来找她了。

＊

“我认得你！”五公主原本软绵绵趴在魏婕马身上的身板陡然挺直，她既好奇又兴奋：“你便是父皇长提的那个戚卿！”

戚子坤温润而笑：“见过五公主。”

五公主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个漂亮清俊的哥哥，“你来陪我们玩吗？”

魏婕看着五公主和戚子坤的交流，面上的笑容淡了淡。戚子坤像心有灵犀般感受到了魏婕的不悦 ，乌睫噙笑掀起，看着魏婕，回答五公主：“正是，圣上让我，陪各位殿下玩。”

他的言语幽默风趣，并不似其他大臣一般死板，父皇又经常不经意间提及他——戚子坤一下获得了五公主信任，邀请他加入他们。

五公主的俏皮单纯，却是帮了魏婕找到合理的理由留下戚子坤。魏婕心道：这妹妹倒也有点用处嘛！

魏婕心中愉悦，唇角几不可查地翘起：“绒儿还想骑马吗？”

五公主转而被魏婕一句话吸引，高声清脆道：“要！”

“那你骑本宫的。”

五公主天真无邪：“那皇姐不就没有马了吗？”

魏婕忽悠她：“皇姐累了，不想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