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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钗缘(47)

作者:鲜肉豆沙粽 阅读记录


“罢了,她小小年纪净操心,大男人有饭吃有衣穿,穷讲究甚么?”曲思行懒得费口舌,又自然地招手道,“你来得正好,我这有份公文,还要烦请你帮我誊抄两份。”

一来便被使唤着忙这忙那,碧儿只觉好气又好笑。

“我不在时,你都自个儿誊的?”

曲思行头也不抬地奋笔疾书,“自然,又没个旁的丫头识字。”

碧儿嘴角悄悄上扬,一面却克制着不露出丝毫欢喜,只淡淡道:“再教几个也不难。”

“啧。”曲思行好像认真想离会儿,又皱眉道,“麻烦,教你一个已然艰难,如今你既回来,不必费功夫里。”

碧儿垂眸不语,良久才低声道:“我也不久待的。”

曲思行一心二用,没听清,“你说甚么?”

“没甚么,少爷忙正事罢。”碧儿再不言语,仔细研墨。

瞧着烛光下那人眉目分明的侧脸,她有些出神,一时想到许久之前。

那时,碧儿还不叫碧儿,她没有名字,只知道阿爹喊她狗儿。

她四岁时行乞,正巧遇着跟母亲阮氏一同去亭离寺上香的曲思行。

在幼小的狗儿眼里,她不知怎样去形容初见的那一眼。

初春,乍暖还寒时节,凉风吹过寺外重重山岗,刚抽芽的柳树冒出新绿,轻柔柳枝盈着盎然的春色,年纪尚小的俊秀公子低头看她,稚气的眉目初露日后的耿介,比阿妈过年时买的年画还要好看。

他问:“你叫甚么?家里人呢?”

小公子的眼底没有她常见的恶意,他只是认真地发问。

可那一瞬间,她却不愿抬头,只看向他绣着云纹的衣角,声如蚊呐,“……都死了。”

“可怜见的。”他身旁那位气质高华的夫人一点儿也不嫌弃她身上脏,见她衣裳单薄,还吩咐婆子把那件为小公子准备的貂绒披风裹在她身上,“好孩子,我此番来上香也是为求一个女儿呢,正巧遇着你,可不是命里的缘分,你若不嫌弃,便来我府上可好?”

小小的身子僵住,旋即,不可置信的睁大眼,她看着眼前笑容温婉的夫人,还有身旁玉人似的公子,脑中却想,卑贱如她,哪里够得上天边的云彩。在泥垢水坑里滚过的身躯,会不会弄脏贵人的衣服?

“我……不去。”

如受伤小兽发出的呜咽,狗儿低着头拒绝,眼泪却流过脸颊,拖出一条脏脏的泪痕。

那个小公子突然凑近,趁她不注意,顺着泪痕擦了一把她的脸,然后惊奇道:“娘,你看,这小孩是个白芯子!”

被擦去污垢的小半块脸,透出白嫩的肌肤。

狗儿懵在原地,没来得及受惊吓,满眼是那张放大在眼前的笑脸。

不等她反应,夫人便揪着小公子的耳朵远离,指着她道:“跟人赔礼道歉!你一个男子,怎好随意碰人家小姑娘,不道歉今个儿别回去!”

那小公子疼得呲牙咧嘴,叠声道:“知错了!知错了!”

狗儿缩成一团,只敢偷偷抬头,从手臂间的缝隙看他。

小公子年纪小,却能知错就改,揉着发红的耳朵,他坦坦荡荡地冲她鞠了一礼,大声道:“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姑娘原谅。”

姑娘?

狗儿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不由得更好奇,将手臂抬高些,想将那小公子看得更清楚,却不成想,正正对上一张凑近的笑脸,那人弯着腰道:“被我抓个正着罢!”

狗儿的脸霎时红透,说话结结巴巴,“那……那又如何?”

“如何?”小公子眼底含笑,“当然是听我娘的,从此做我们府上的人。”

“我们?”狗儿听见这两个字,睫毛颤了颤,缓缓重复,“我和你们……”

有一只温暖的手抚摸上她的头,再抬眼,是笑容和煦的阮夫人。

全家在那场旱灾死绝,年幼的她还不懂甚么是颠沛流离,只知世上广厦千万间,却无一处是为她遮雨的屋檐。

现下,有天边的暖阳,愿意投射一抹光辉在一捧泥土身旁,心里头好似有一颗种子发了芽,顷刻要破土而出。

自此,她被那夫人带回曲府。

公子说要为她取名字,想来想去都不好,便说教她识字,丢了书与她,然后浑然忘了这桩事。

初春时节,她在梧桐院外的软椅上晒太阳,偶然读到──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忽然就想起亭离寺外的重峦叠嶂,院中有高大的柳树垂下万千绿色飘带。

有风吹拂而过,小公子笑容纯粹问她,“你叫甚么?”

忽然记起,那时她避而不答。

如今,她却想,碧字就很好。

初见时的碧色,是她一生的暖春。

作者有话说:

码字软件弄丢了我的稿子呜呜呜。

边哭边赶稿

带着迟到的小三十八给大家赔不是!

第39章 红菱

◎二合一!肥肥章掉落!◎

短短数日, 碧儿将梧桐阁一应事务料理停定。

流风院里原先买来的几个小丫头,如今经过几个月的教导,也越发有了模样, 碧儿从中调来一个机灵的,手把手吩咐着一应事宜。

“咱们大少爷喝不惯六安茶, 你只切莫将这个与旁的茶混了去。”碧儿照着手里的册子, 一面指着柜子里的各色物品, 教小姑娘辨认, 一面道,“他不是个精细人, 故而咱们这些照顾的人需得更挂心些,不可趁机躲懒。倘或你多尽一分心, 姐儿看在眼里, 必有你好处。”

“他一应饮食起居的要处,都在这册子上了, 我记的简单,你才认得几个字,也看得懂。若再有不便宜的, 只管来问我。”

这个八九岁的姑娘, 正是同玫玫一道伺候清殊的,先头还因翻盆倒架那次,被彩袖罚了。但也在因在清殊跟前儿露了脸, 同玫玫一块儿被赐名,唤做莺莺。莺莺生得乖巧,脑子也伶俐, 几个读书习字的丫鬟里, 属她最为用功。她又有几分穷苦孩子的善解人意, 碧儿便格外看重她。

现下,她正听话地接过册子,忍不住怯怯问道:“姐姐既将爷的一众喜好记得这样分明,应当姐姐来照顾才是,何又打发我来?”

碧儿正教她辨茶,盛着茶叶的白瓷瓶衬出浅浅的绿,空气中飘散若有若无的香气,她垂着眸只看向掌心的茶叶,并不抬头,目光顿了顿,不答反笑道:“抬举你这小蹄子还不好?莫不是怕了?”

“怎会?”莺莺急了,说话有些结巴,“我晓得碧儿姐姐待我好,才打发我来梧桐阁。我感念姐姐的恩情,故而……故而又怕姐姐自个儿没着落,这才有此一问。”

碧儿笑盈盈,定定看着她不答话。

在这目光下,莺莺脸一红,低下头去,“好罢,瞒不过姐姐的。诚然……我是有些怕少爷不好相与。”

见她说了实话,碧儿也不恼,只揽过她的肩,指着外头行动迟缓的婆子给她看,道:“你瞧,倘或少爷是个利害人,又如何容得下这些不利索的人呢?”

阮夫人在时,那些婆子便留在梧桐阁伺候,一晃这么多年,她们上了年纪,老眼昏花,做不来活计,曲思行却从未嫌弃,甚至视她们如半个长辈一般对待。

“咱们这个爷,是最好伺候不过的。”碧儿笑道,“若不是他,我哪里来这样的好命。”

她挑挑拣拣,将往事略略与莺莺提了一嘴。

那些尘封在岁月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与外人道时,不过是一句,救命之恩。

“碧儿姐姐,是我想左了。”

莺莺明白了这个理,她又顺着碧儿的话头想了想,心下不由得有几分感慨,原来世上当真有这样的奇缘。

前些日子,她因想读书习字,便不拘甚么野书都捡来看,其中有读到那才子佳人的话本。里头正载了一段英雄救美,美人又报恩的故事。

如今碧儿姐姐与少爷,岂不也是一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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