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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钗缘(61)

作者:鲜肉豆沙粽 阅读记录


正垂着头,忽然又有一盏孔明灯徐徐升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笑着说:“我许愿,某人能笑口常开,每天都能看见又圆又胖的月亮。”

清懿此时还不知道,这句话在未来很久的某一刻得到印证。

那时,他画了一副又大又圆的月亮,送来与她,坦然道:“挂在卧房床头,每天都能看到。”

不过,现下的清懿倒不清楚他的无赖还愿法。

她只是猛地一回头,然后怔住。

不知何时,身后的小丫鬟没了踪影,四周无人。

只余那人如芝兰玉树,正负手而立,笑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知道,自己的心短暂地失控。

片刻后,她复又冷静下来,躬身行礼道:“上回,想必丫鬟已同您说清楚了。我这个人向来如此,喜欢没法装不喜欢,不喜欢也讨好不来。袁公子光风霁月,心中磊落,我却不能同等待您,势必索求更多。你既能体贴女儿家的难处,自然能晓得我的道理。”

“对猫儿狗儿施舍的怜悯,倘或施舍给我,不过教我有片刻温暖,却不能聊慰终生。故而,我不如不要,孑然一身,没有挂碍才好。”

夜色朦胧,只余孔明灯留下的熹微亮光。

那人看了她许久,才缓缓道:“倘或我不磊落呢?”

没有得到预料之中的答案,清懿愣住。

他看向夜色掩映下,只余浅浅峰形的亭离山。

“你从头至尾就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待你好,却不告诉你,是为你有退路。”他的声音伴随山风裹挟的穿林打叶声,略显寂静,“我待你好,是我心之所愿。可我却不能因为我这份一厢情愿的恩情,诱导你错认自己的喜欢。”

“你可以因着一个人与你性情相投喜欢他,也可以因他的相貌、他的才华甚至他的风趣喜欢他。却绝不能是因为对你好。”他说这话时,神情竟有几分郑重,“你长在闺阁,善良单纯,有人待你好,你便轻易感动,觉得那是喜欢。可真正的喜欢是灵魂吸引,互为知己,而不是廉价的好。”

“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不要你知恩图报。倘或有一日,你遇着真心喜欢的男子,又愧于我的恩情,届时你该如何自处?”

这一番话说完,清懿难得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去消化。

她从未品尝过所谓感情的滋味,这一刻,她竟无师自通地知道,有人的爱,是温柔妥帖,事事周全的爱。

“你说……你不磊落……”清懿故作镇定,抬头问,“这句话,是甚么意思?”

他不避不让,同样直视着她,“我心里有你的意思。”

这记直球打得她猝不及防。

那人一撩袍角,席地而坐,然后仰头看她,拍干净身旁的草地,笑道:“站这么久,累不累?过来坐。”

清懿顺从地在他旁边坐下。

他望着月亮,揶揄道:“自你同我递话后,我三天没睡好。”

清懿没忍住,轻笑出声,“倒不曾想我有这等魅力?竟教游遍芳丛的袁公子也有今天?”

“游遍芳丛?”他有些匪夷所思,“我的名声到底被败坏成甚么了?”

“约莫是半个女学排队嫁你的程度。”

“阿弥陀佛,不能因为一副好皮囊,便污人清白啊。我也是好人家的干净郎君啊。”袁兆故意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果然将清懿逗得捂着嘴笑,“那你怎么还敢对我这个花丛浪子托付心事?”

清懿笑得满脸通红,想了想,才认真道:“因为,一个身居高位,却能心怀天下的人,到底有几分君子气度在。”

闻得此言,袁兆也收起了逗趣的心思,他的眼眸中倒映着月亮,目光寂静。

“大武朝既是我的国,亦是我的家。如今它已有病灶入体,沉疴难愈。我师从颜泓礼,虽承了习画的名头,他却授我仁义礼,教我体会众生疾苦。我曾在他病逝前,立誓还武朝一个清明,再去考虑成家之事。”他顿了顿,“而你,是一个意外。”

“我虽出身高门,可在周旋于权贵之间时,也需步步小心。”他目光幽深,“他们能接受一个闲云野鹤般的小侯爷,却不能接受有入仕之心的权贵。更何况,我和他们从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清懿没想到他会将这些心底的隐密,对她和盘托出。

朗月清风下,恍然间,她好像窥见这人内心的一丝缝隙。

她难得鼓起勇气,有些忐忑道:“我虽为女子,倘或你不嫌弃,我也能用心学些有用的,做你的助力?”

袁兆笑了笑,朦胧夜色里,他神情柔和地不可思议,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

良久,他却道:“我不想你踏进这滩浑水。”

没有睡好的那三天夜里,他计划了太多的未来。

他这个人,一向谋定而后动。

他考虑如何突破门第之别,如何说服说服父母,说服不了就用手段威胁他们不得不服。总之,他将一切都算好,才来放这这盏孔明灯。

可当孔明灯灯缓缓升起,他看到那姑娘闭着眼,侧脸沐浴在柔和的光晕下。

一颗心,蓦然柔软。

没来由的,他踌躇了。

有百分之一胜算的事,他便敢孤注一掷。

可现下,他却觉得没有十之二十的把握,他不敢带这个姑娘进那个水深火热的家。

像是知道他的犹豫,清懿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只听她道:“我不怕。”

“只要你心似我心,前路有甚么我都不怕。”

少女的坐姿还是刻在骨子里难改的端庄,此刻在夜风吹拂下,显得伶仃单薄。

一件外衣披上她的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

袁兆的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除了月亮,没有人知道他方才的心迹。

良久,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我答应你。”

“那些永堕阿鼻地狱的誓都太俗,不起这样的誓。”

清懿笑问:“那起甚么?”

袁兆看向她:“我若死了,反倒要我所爱之人心生愧疚,算不清是惩罚谁的了。”

“倘或有一日,我负你,我便为你求生生世世的和乐,每一世,我都孤独守你到老,教我永生永世爱而不得,心死成灰。”

有一瞬间的怔松,清懿代入这条誓言,只觉悲伤难抑。

徐徐清风拂面,有人轻柔拥住她。

那是一个青涩的,甚至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拥抱。

那个所谓游历芳丛的浪子,此刻连手脚都僵硬着,声音虽故作镇定,刻意调整的呼吸却泄露了他的紧张。

“我有一桩公事,要出京处置。大约三月之久,三个月后……”他语气温和道,“等我回来和你说。”

清懿轻轻点头,紧了紧裹在身上的外袍,“我等你。”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温柔,月亮欲为媒,乌云层层散开,露出皎洁的底色。

一切都像是好兆头。

可没有人知道,仅仅三月之期,每个人的命途会发生怎样的转变。

那晚的月光如最纯净的赤子之心。

那夜的风,见证他们的誓言。

于是在隔世后的时光里,当有微风扫过裙摆,清懿看着袁兆随意坐在地上的身影。

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亭离寺的那个夜晚。

即便世事变迁,茫茫岁月掩盖了无数泪水与疼痛,

他对着孔明灯起誓时,是捧出一颗真心的。

作者有话说:

姐姐也是从一个单纯的小姑娘,慢慢变成无所不能的“姐姐”。

码字时的bgm是梅香如故

第48章 阿尧

◎妹妹有朋友啦◎

“你问我是否觉着程奕愚蠢, 答案是也不是。他愚蠢,在于以为一颗真心便可敌一切。殊不知你与他在世人的愚见里,地位不甚匹配。倘或有一日, 你真的做了程家妇,他上有心机深重的母亲等着算计你, 下有不成器的各房亲戚拖累你。”

他忽然定定看着清懿, 眼底难得显露一丝真挚, “你是极聪明的女子, 即便你百般藏拙,我也知你胸中有丘壑, 怎甘愿来程府做一只笼中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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