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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钗缘(82)

作者:鲜肉豆沙粽 阅读记录


见她不说话,赵妈妈越发慌了,急切道:“奶奶要是怪罪我,狠狠罚我就是,千万别气坏了贵体!”

眼看她又要啰嗦个没完,曲雁华冷淡道:“妈妈只管住嘴,跟着我就是。我不是甚么贵体,这双脚既沾过泥,也下过田,苦活累活都干过。”

赵妈妈讪讪闭嘴,不敢多言。

总算安静下来,半盏茶的功夫,管事所在的大厅近在眼前。

早有候在此处的一大批管事交上一大本账簿,乡野粗人只早早行个礼便请曲雁华上坐。

曲雁华细细翻看了账本,又问了管事几句话,就将情形知道的差不离。

又有人带她们去库房查看,这一环,曲雁华足足耗费了半个时辰。

她一路边走边看,自始至终却甚么也没说,只有眼底暗沉的光昭示着她没有一刻不在思考。

直到离开庄子,赵妈妈按耐不住,再三询问,曲雁华才淡淡道:“一月之内卖完,绝无可能。”

赵妈妈:“可是……可是大爷给咱们的期限就是这么久……”

曲雁华脸上流露讽刺的笑:“程善均不过是个酒囊饭袋,满以为上下嘴皮子一碰,银钱就会落在他的肚子里,可笑。”

赵妈妈叹道:“说到底,咱们却也是借他的名头做事,他如今听信小人谗言,以为奶奶要独吞这笔钱,这才着急。他也不想想,您跟他一条绳上的蚂蚱,能怎么独吞?”

“独吞?”曲雁华细细咀嚼这两个字,眼底闪过意味不明的笑。

倘或是从前,她顺势压着货在手里,确然有独吞的心思。可是就现下情形看,这批货恐怕真成了拖垮她的累赘。

赵妈妈问道:“奶奶瞧出甚么名堂?”

“一则,因着暴雨,好几条运货的航路都断了。二则,咱们的盐庄,制盐的人比贩盐的要少许多。再者……”曲雁华顿了顿,“你瞧最后送咱们出门,跟咱们搭话的那几个油皮贩子,并不是专做贩盐生意的自己人,而是程善均原先不知从哪处招募来的二道贩子。一层一层剥削下来,咱们的盐价不知高出旁人多少倍去。”

“我先头吩咐定的价,想必他们阳奉阴违,私自抬高不少。于他们而言,慢慢地贩卖,总能获利,于是便做了假账簿来糊弄我,可做账目的人水平不到家,骗不过我去。”曲雁华的声音越发冷,“倘或没有暴雨成灾,还有程善均这头蠢驴,我未必回不了本,如今看来,倒真是难上加难了。”

赵妈妈一面心惊,一面又佩服,“奶奶真是女中诸葛,我竟都不晓得里头的门道,都是书上学的?”

提起这个,曲雁华眼神一顿,有些怔忪。

“是,我的老师是一位出身寒门,心怀天下的才子。”

那人有经世之才,本该是举世无双的实干能臣。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再不肯开口。

软轿复又前行,一方昏暗狭小的空间里,美貌的妇人闭目养神,手里的檀香木珠串不断发出有规律的拨弄声,好像一颗泛起波澜的心。

没有人生来就是所谓的女中诸葛。

曾几何时,她也曾趴在某人的桌前,听他念“广道德之端,抑末利而开仁义。”

简陋的院落里,只有一两株芭蕉平添几分碧色。

初春的日头并不十分暖和,间或吹来几许凉风。少女冷得打了个寒噤,也顽固地不愿关窗。

被训斥了只是笑道,“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是你与我的第一个春天,我当然不愿关窗!”

一番话理直气壮,叫人辩驳不得。

那人执着书卷轻敲她额头,语气一贯的老成持重,“那就去加衣服。”

片刻后,少女穿着长出一截的宽大袍子,故意晃到他眼前,笑容胜似春光无限,“裴先生,盐铁论我没听明白,你再同我讲一遍罢。”

那少年冷淡地看她一眼,便极快地移开目光,“既如此,便好生听着。”

尘封许久的记忆如开闸的洪水,关于盐铁论的一字一句,关于书里的诗词曲赋,还有……少年那故作镇定,却暴露了情思的通红耳垂,恍如昨日般清晰。

“奶奶,回府了。”

赵妈妈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扯回来。

帘外,国公府的牌匾如巍峨高山,如这世间最让人贪恋的权势,教人心折,教人迷失,又教人厌恶。

曲雁华缓缓睁开眼,在众丫鬟媳妇的侍奉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那个愿得一枝春的少女,永远留在浔阳城、水源村、裴家私塾的那方小小院落里。

而眼角攀上细纹,美艳逼人如熟透的牡丹一般的国公府二奶奶,却只能顺着那条通天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绝不能回头。

第60章 初心

◎姐妹俩更新啦◎

暴雨季彻底结束, 已经是天气转凉的时节。

这日,停课许久的女学重新筹备开课,裴萱卓提前一天来了园里备课, 程习真得了信,也赶来作陪。

忙活了大半日, 正午的太阳透过窗棂投射在书房里, 晃眼得很。

程习真从书里抬头, 伸了个懒腰, 瞧着已经是午时,于是说道:“今儿个还没正式开课, 膳堂也没有厨子,你来我家里吃吧, 我吩咐小佩做几样你爱吃的。”

裴萱卓没什么意见, 头也未抬,手中的笔也未停, “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程习真也不介意,笑着上前抽出她手中的笔,嗔道:“甚么时候写不得, 还有大半长日呢, 用饭才是头等大事。”

“停课好些天,那群小家伙落了不少功课。”

“不急这一时,走走走。”

裴萱卓无奈摇头, 没法子,只能顺着她的意出了门。

她一贯不爱逢迎,程习真早就习惯她的性子, 倒也不介意, 还恰到好处的找话来闲聊。

“自上回小聚之后, 我母亲就不曾见到你,特特问了我好几回。今儿一大早,知道你要来,嘱咐我说要你今晚就在家里住。”

裴萱卓脸上神情淡淡的,“多谢夫人厚爱,我不便叨扰。”

程习真见她不咸不淡的,又殷切道:“这些时日因着城外施粥,我母亲忙得脚不沾地。即便是这样,她也特意叮嘱我好生招待你。看在这个份上,你好歹赏赏脸。”

“我又不是什么贵客,何至于夫人这般大费周章。”裴萱卓眼底虽有礼貌的笑意,说的话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夫人以往资助我的恩情也已经够多了,我如今也已经有了谋生的手段,不必再劳烦她了。”

程习真神色有些复杂,迟疑片刻才继续道:“罢了,只要你记得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谊,至于旁的,由着你自己的心思来吧。”

裴萱卓没再应声,二人沉默了一路。

程习真心里突然有了百般滋味。

有些人可望而不可求的东西,放在旁人身上,却被弃之如敝履。

曲雁华的关怀,之于裴萱卓,之于她,就是如此。

平心而论,曲雁华已经是个极好极称职的母亲。对待各小辈,乃至于她的亲生儿子,也没有甚么格外的厚爱,都是一视同仁。

可是程习真却有自己的私心。

程家庶女众多,习真自小就不甘于人下,样样不输嫡女。可即便是这样,她也真切地知道,她成为不了曲雁华心尖上的人。

唯有裴萱卓是不同的。

程习真隐约记得,在她五六岁那年,母亲突然领来了两个孩子,正是裴家兄妹。哥哥叫裴敏知,妹妹叫裴萱卓。

一贯让人摸不着真心的二奶奶,好像只有对裴家兄妹才会流露出不同的情感。

世间造化偏偏这样弄人,习真将这样的关切视如珍宝,可在裴萱卓眼里,却一文不名。

简单地用了饭,才瞧着曲雁华的人影出现在游廊尽头。

美艳妇人莲步微移,华美的裙摆在风中摇曳出优雅的弧度。

见她来,程习真与裴萱卓起身见礼。

“母亲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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