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江月令(112)
作者:古星乐 阅读记录
可是这时候,他手中握着明显敷衍了事的棉衣,想着催了几日都迟迟未送到的粮草和兵器,突然开始后悔了,是不是他错了?
与梁域的几十年纷争中,朝廷或许没那么需要战事常胜。
江闻夕抓紧这件败絮棉衣,一步步地朝着镇国将军营帐走去,而他一踏入其中,却见父亲目光平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夜未睡,也像是早早就醒了。
“你知道我朝为何总是重文轻武吗。”江穆安伸出满是茧子的双手,烤着炭盆,火光映照在他眼底,显出几分父亲的柔情。
江闻夕知道他现在不是想问自己,而是在自说自话,所以没有搭腔,只是围了过去,跟着一起烤火。
“对于盛世而言,属国归顺,疆域安宁,那么打下梁域这三瓜两枣真的没那么重要,没有战事隐患,便不需要那么多武将,枢密院那些什么都不懂只会纸上谈兵的酸臭文臣这么多年能对我们指手画脚,何尝不是陛下的默许?前有枢密院‘以文制武’,后有军情日报的严令,我们就算能得意一时,但打退了梁域人之后呢。”江穆安语重心长地拉过儿子的手,在上面拍了拍,“闻夕,天大寒,行军难,这种时候切不可掉以轻心。”
“父亲,粮草还够几日的?”江闻夕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忙问,“哪怕还未班师回朝,但朝廷那边已经开始忽视我们了,对吗?”
江穆安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撑不了几日了,你也看到了,梁域人败逃后,这城池内连全然空了,什么都给我们留不下。他们看似退却,实则用了‘迂直之计’,应该是摸清楚了咱们陛下的心思,知道‘军无辎重粮食则亡’的道理,这样佯装大败,实则是逼迫我们深入梁域进行军争之战,可军争为利,军争亦危,带着辎重,会影响三军速度,若抛下这些卷甲冒雪急进,兵士疲惫,将帅亦会陷入危险之中,梁域境内,我们不知险阻,没有地利,必然吃亏[1]。”
“所以朝廷之内,只知捷报,不管我们处境如何,遑论死活。”江闻夕心口的热血渐渐凉了,他握着父亲的手,突然知晓父亲教给他的道理他一辈子都学不完,年轻气盛的他甚至常常不解,等到懂时,却是因为他的自负狂傲而身临险境,悔不当初。
他坐在父亲身边,虔诚发问道:“父亲,眼下我们能做什么。”
“看今日的大雪,朝廷无论是不是有心搁置,粮草都暂且送不进来。”江穆安缓慢地抬眼,一寸寸看过自己儿子的面容,“闻夕,眼下已经到了最要紧的时候,你可以带兵为先锋,去前方一城打探打探,看可否能劫掠粮草物资,若有,便能为我军夺得一线生机。”
江闻夕哑然看向他,炭盆在父子二人面前灼灼作响,他们却相视无言,在这片刻缄默里,江闻夕无声地收回自己的手,只道了声从命。
话都说明白了,父亲却依旧让自己深入险境,而没有选择其他的将领,虽为父亲,却如此残忍决断。
江闻夕心灰意冷地出了营帐,抬起头,大雪还在下。
可是短短半柱□□夫,他的心境却大不如前。
再见到雪落,没了风花雪月,只剩下凄凉。
他们身后的朝廷,一心想要过河拆桥,他仰仗的父亲,想要他有去无回。
就像那日他不小心听到的一样,父亲受妾室蛊惑,还是不想让他回京去了。
太可笑了,亏他最后还信了他一次,把他视作敬爱的父亲,多谋的主帅。
好啊,身为主帅,那人弃卒保车,身为父亲,那人偏爱幼子,抛却长子。
江闻夕惨淡地笑了笑,看清了自己这不被重视的一生,多可怜。
他还想,自己怕是等不到温宛意给出的答案了。
毕竟是喜事,哪里轮得到他啊。
作者有话说:
给酱柿子讲个鬼故事——你未婚妻也抛弃你了(大悲)
注1:大致军争策略参考孙子兵法·军争篇,差不多就那个意思,我知道大家也不爱看,所以省略了
感谢在2023-12-12 23:28:33~2023-12-13 23:31: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盐盐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1章 帮凶
◎是陛下的一把刀,也是帮凶。◎
“真相是什么, 根本不重要,对于陛下而言,心安才是最重要的。”
国公府, 康国公百无聊赖中又去看自己的宝贝锦鲤了, 冬日大寒, 他舍不得那一池子鱼, 既怕鱼被冻坏了又怕水面被冰雪封住赏不了鱼,所以特意叫人搬了几口陶缸半埋在地下, 留个缸口出来, 雪落时盖住, 很是保温, 无聊时还能揭开继续赏鱼。
而他赏鱼时,身边只留了周嬷嬷一个人陪同聊天。
“国公爷, 此事办的顺利, 全然是因为紫微垣的人也归顺了王爷, 暗司三君中, 只要紫微君与我们站在同一边, 那剩下的天市垣是没多大用处的。”周嬷嬷递上饵料, 低声道, “我与步星然上禀陛下, 只道天市君是因为查这桩案子才殒命的, 陛下没有怀疑, 此事便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好。”康国公点头。
“天市君死了,又因为太子血脉出了问题,陛下只会怀疑是东宫的人从中作梗, 这根刺扎在陛下心里, 太子就一定不会胜过恒亲王的。”周嬷嬷面色平静地说着残忍的话, “而我们去禀告陛下时,陛下并没有多意外,可见当年与贞妃的争吵确实与此有关,陛下他也怀疑太子来路不正,并非他与贞妃的孩子。”
“有陛下的怀疑,就够了。”康国公宠溺地看着水面浮上来争相夺食的锦鲤,笑呵呵地扭头对周嬷嬷道,“你瞧,这鱼多欢腾。”
“若论养鱼之术,世间无人能与您争锋。”周嬷嬷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在看向地里的鱼缸时,眉间难得放松了些,“这几条是宛意花大功夫为您寻来的,当时送来时还是鱼苗呢,一转眼,都这么硕长鲜亮了。”
“这鱼种,确实漂亮,就是太难养活了,宛意她只顾着找漂亮的鱼种,哪儿管她爹需要费多大劲才能养大。”康国公佯装嗔怪,实则脸上全是得意炫耀的神色,“好在都活下来了,还越养越漂亮。”
想到温宛意,周嬷嬷突然又说道:“对了,近日恒亲王与宛意那边好似有些失意,据说是陛下没有同意婚事,国公爷,您为何不去陛下那里为小辈求求情呢,说不准陛下见了您,就会松口……”
“局面对我们明显利好,此刻进宫帮腔显得太过急功近利,反而会触怒我们的陛下。”康国公云淡风轻地摇摇头,“从太子被泼脏水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基本便能稳赢了,你还看不出来吗,陛下虽然同时让两方人都进了枢密院,但他肯在这种时候对我委以重任,便是对恒亲王的偏心,枢密院有老夫在,难道他江家父子还能安然无恙地归来吗?”
也对,周嬷嬷无声地认可了这种说法。
他们的陛下曾经为了稳固山河社稷,没少依仗康国公,甚至娶了国公爷的妹妹做皇后,可是宵小部族全都归顺朝廷后,这位陛下又削了康国公的军权,让他安安分分地当个有爵无权的闲散国公,没人能比康国公更懂他们陛下的心思了。
江家父子能这么快把梁域人打得溃不成军,确实叫陛下意外,但意外和惊喜过后呢。
这江家父子,何尝不是走向了康国公当年的老路。
“盛世不需要太勇武的将军主帅,军营中更不能有愿意为他们肝脑涂地的随从和附庸,天下万民都是陛下的子民,最敬仰的,也只能是陛下一人。”这个冬天还是太冷了,康国公也上了岁数,撒下鱼食时,不知是因为太冷还是老了,手指止不住地轻轻颤抖着,他好似叹了口悠长的气息,吐出了曾经身为主帅的那点儿愤懑不甘,“江穆安能回来就足矣,至于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儿子江闻夕,可不一定能回到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