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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的逃妻(196)

作者:水墨染 阅读记录


启明补充:“他们回来路上张扬,现在京城都听说严阁老被陛下请进了宫。”

严恪出身贫寒,先帝在位时他曾提出许多惠民举措,哪怕过了数十年,但凡家中有老人,对他都有深厚的感情在,他致仕后在太学住过几年,上上下下七千余名学生请教,有疑问他来者不拒,在学子中也是德高望重。

若是将老师留在宫中,他们攻进去时难免掣肘。

“世子,宫里有我们的暗桩,据说防守不严,我派人去救出阁老。”

陆迟沉默许久后才开口,“没有用,你们劝不了,进宫是阁老的意思。”

大概当贺涿的书信寄到老师手中,老师不肯坐船就有了打算,武睢的背叛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严恪从来都没有想来京城办寿宴。

正值深夜,宫里夜禁后万籁俱寂。

乾清宫旁辟出的一个小庭院里,坐着一位暮年老人,过了三年,他在乡野间养的稍微富态了些,干柴的手覆了层肉,眉眼的疲倦都消散不少。

严恪坐在月下的矮桌旁饮茶,听到房顶上的窸窣瓦片碎掉的动静,挥了挥,“下来,皇上没有找人看着我。”

陆迟一身黑衣箭袖,比起对二叔陆修敬的态度,时下更为恭敬,“老师。”

老人的语气比三年前轻松,“你看,没你在徽州烦我,我都长胖了。”

“老师身体康健就好。”

严恪回过头展笑:“你自己来也就是清楚我的打算,不会还要强迫将我带走吧?我口袋里有刀,你强来,我到哪儿一样都能死。”

陆迟言辞恳切,“老师,跟我出去。”

严恪眯着眼回忆,苍老的嗓音像是揉了沙子微哑,“你十二岁到江南,那时你刚失去爹娘,想冲上京城报仇,我不让你去,你就脾气倔的水都不肯喝,那时我和你说,天下邑无不可为,在人忍耐自为之,你后来就做得很好。”

陆迟咬牙低声,重复道:“老师,跟我出去。”

严恪看着已成长为男人的学生,固执的模样宛若变回了十多年前的那位明眸皓齿的少年,“子琅,起初答应照顾你,一是为了报答先帝知遇之恩,二是总念着我故去的女儿,想为我女儿报仇,我有私心,你不必对我愧疚,我也曾说过,你有需要我尽可直言,当初那句话的意思,你当真听不明白?”

“老师这样做,是为了让师出有名,可我不介意,我只想救出母亲。”

严恪逐渐肃起脸,“你不介意,我却不允许先帝的血脉背负难堪的名声,你明知我的死最有利于大局,最能营造声势,为什么不肯用,老师已经八十了,还能活多久?得失利弊你难道不会衡量?”

老人指了指腰上的短刀,“我定下的事,你改变不了,难道要我血洒当场么。”

陆迟低着头不吭声,面前的是他从十二岁最无助时唯一的依赖,是看顾他长大将一切教给他的人,他无法辩驳。

严恪走到他面前,他的身量本就不矮,年纪大了挺不直,高抬起手才能拍打男人的肩膀,果然感觉比儿时宽厚好多。

他笑得舒怀:“能再见你一面,老师没有遗憾了。十日后,你不要来送,避嫌才能让别人更信服,别辜负我的决定。”

陆迟的双侧攥紧拳,一语不发。

……



这一日小雨淅淅沥沥,许多人涌到了皇宫西门口,挤挤挨挨的油纸伞快撑起一连片,只因先帝在位时的严阁老在宫里被迫自戕,尸体关了两日,动手的宫人看不下去冒死出宫将此事公之于众。

在陆修敬和贺涿的有心安排下,借严恪之死引出了先太子和多位先帝的老臣意外过世和暴毙的隐情,当今圣上的位置来的名不正言不顺,怀疑的种子用这样惨烈的方式引出,紧接着多年来崔家嫡系作恶多端,旁支为虎作伥,残害平民的事例也经由大理寺审理出了无数冤案……

一时间对崔家的厌恨称得上群情激奋。

午后,严恪僵硬的躯体被从西华门由宫人搬出,众人的愤怒登时涌上顶点,将石板路瞬间堵的水泄不通,从各处家中赶来的学生们穿着蓑衣来接老师,他们神情沉重,老人家早有遗言,想和妻子女儿合葬在京城已荒废的老宅子后面,他们特地前来送行。

细雨茫茫,事发突然没有提前请到挽郎,百姓中有做过乐工的开始自发唱起挽歌,所经之处总有新的人冒出来,跟在长长队伍后面……

……

京郊的陆迟站在门外,这里住的人很少,雨天没闲人走动。

启明得到消息禀报,“世子,严阁老……宫里没能捂住,午后从西华门送出来。国公爷已将世子这些年遇刺,嘉柔长公主未死被囚也传了出去。”

“送份奠仪过去。”陆迟的话卡住,“算了,阁老已没有亲人了。”

启明走后,天上开始下雨,屋檐下的陆迟往外走了一步,伸出手,透明的雨滴在他聚拢的掌心集起很小洼地,满了再倒掉。

他那时候背书静不下心,老师就会让他在屋外罚站,江南多雨,他常常这样解闷。

他一言未发,平淡的神情看不出难过。

苏轻眉从叶蓁的院子里聊完出来,路上看见长庚才知陆迟没有走,“他在哪?怎么不进来?”

“世子在檐外。”李焱从廊柱后绕出,解释道:“今日,世子的老师出殡。”

苏轻眉抿唇,“那么,他不去送送吗?”

李焱没有多说,“县主,不如,你去劝劝世子。”

“为什么要劝呢。”苏轻眉轻声,“他可以难过的。”

苏轻眉在房里坐了会儿,拿了把伞,再绕到隔壁的柴房搬起把木梯,搭上墙攀爬,眺望寻到站在门左的陆迟,重新将梯子挪过去,攀到靠近他的一处墙顶上坐下,微微倾身替他打伞。

陆迟往后转身,抬头看到她,“怎么爬上去了。”

苏轻眉晃了晃腿,“陆迟,我也能高你一回。”

“很冷,你先进去。”

苏轻眉捏紧伞柄往前探,“陆迟,我不说话,我只想为你撑伞。”

男人扯唇,“也好。”

雨下如雾,面前是条无人的长街,女子坐在高墙上打伞,一半遮自己,一半遮墙下的高大男人,明明雨声淅沥,又让人觉得安安静静,好像天地间唯有他们。

“眉儿,其实,我很想去送老师。”

“嗯,他一定知道。”

……

第132章

严恪停灵三日后下葬, 老宅子被他的学生们临时修葺,总算让来吊唁的人有踏脚之处。

皇上的桌案尽是请休沐的折本,一半朝臣要么是家中出大事,要么称病, 句句不提严恪, 却全都因为严恪。

用完早膳, 苏轻眉扯了扯陆迟的手,“我想让你再带我回督院街一趟。”

“漏了东西?我叫人帮你拿过来。”

“不是, 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再去那儿看看。贺思远送叶蓁去码头, 我独自在家呆着也无趣嘛。”

不知贺思远和叶蓁聊了什么,总之蓁蓁与她道了别,说仍想往北边走走, 苏轻眉为了叶蓁的安全,心底里也希望她暂时离开这片地方, 是以没有劝阻。

男人不回应,女子失了耐性,“……陆迟,你到底带不带我去?”

苏轻眉软磨硬泡地磨着陆迟点头, 其实每次只要她多讲两句, 他就不会反对。

两人坐马车回到督院街, 陆迟也好几天没来这, 所幸一直留了下人扫洒, 院子里保持的很干净,除了不断落下的银杏叶, 枝杈快掉的光秃秃, 红绸显得艳色鲜明。

苏轻眉挽着陆迟走到树下, 枝头绸缎上面的字迹阴干太久, 沾了雨水也没变模糊。女子摘下一条,慢腾腾系在男人左手腕上,和他的檀珠缠绕在一块。

“陆迟,我听到你和长庚说,你明天就不去新宅子那边。”苏轻眉打了个结,“是不是……就在后天?”

“嗯。”

就知道如此,她不问他就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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