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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人+番外(167)
作者:胡马川穹 阅读记录
见服侍的人都守规矩离屋子远远的, 王肯堂这才说了老实话。
周秉大吃一惊,不住地上下打量。
“你们王家祖上怎么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要是真的能缺哪儿补哪儿,那这天下岂不永远是一家权贵的了,甚至可以永生不老?再说这种法子要是精妙至此,怎么没有半点文书记载下来?”
王肯堂苦笑,“我不是苏州王氏的嫡支,很多事都是道听途说。那位老祖宗天纵奇才,三十岁上头时其医术在苏州已经难逢敌手,专接别人诊治不了的疑难杂症,短短数年就让苏州的十珍堂壮大数倍。”
毕竟算不得什么光彩事,王肯堂笑得有些勉强。
“按说这等人著下的医书肯定被医家奉为圭皋,但我们族里对他却讳莫如深,族谱里有关他的记载不过一星半点。就是因为他不尊伦理之道,行事已经触犯了朝廷律法人间纲常……”
有些人恃才傲物,做了出格的事还不自知。
周秉听得耳目一新,这世上竟然真有人奉行救一人杀一人的做派,倒是很让人敬佩。
回忆起往事,王肯堂额头上的汗水都下来了,“那位老祖宗听说后来死得极惨,在外头出诊时被一个闻讯赶来的妇人当场刺死。那位妇人的丈夫因为贪财,说是自愿被截了一条腿,给另一个花了大价钱的甘肃客商接上了。
当时人人称奇,很多人赶车赶船地过来看热闹。十珍堂更是声名鹊起,门口等着看病的人排起长龙,盛况空前,那位老祖宗也很得意。本来这是银货两讫的事,谁知道没了腿的人回去不久就得病死了。
本来就妒忌十珍堂红火的各大药堂掌柜联在一起,到官府告王家那位老祖宗草菅人命。官府并不知道怎么判这件案子,就借口拖了下来。不想死了人的那家没了银子又没了人,就把怒火直接撒到十珍堂头上。日日抬棺大闹,十珍堂险些开不下去……”
周秉有些疑惑地摇头,“恐怕都是道听途说吧,哪儿有那般神奇的医术。你不是说你们王家族谱都没有记载吗,你怎么知道得这般详细?”
王肯堂端起茶杯接连喝了好几口茶,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我年青时也喜欢钻研那些旁门左道,甚至一度走火入魔。还专门设计了一套针刀,见着活物就想把它剖开看看里头的心啊肝啊到底生成什么样。我爹见势头不对,就把我带到一个极其偏僻的小山包前,背着人悄悄给我细说了这件事……”
彼时山风呜咽,那座几乎看不出究竟的小山包里,就埋葬着那位活着时惊世骇俗的老祖宗。
虽然给苏州王氏带来了空前的利益和声誉,但也带来巨大的灾祸。官府草草判了案子,给了闹事人一家丰厚的银子才算完结。当年的王氏家主怕惹出更多人的报复,在其死后并没有将其葬入祖坟。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土包,跟前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是一块普通的青石板,上面简单写着那人的生卒,连子女的名讳都没敢落下来。
坟前野草疯长,有老鼠和猫狸刨的坑,也不知多久没人前来祭扫了。
王肯堂不由唏嘘,“从那之后我就收起了那套可以剖心挖肝的针刀,一心钻研其他,结果还是让王观给卖了。他跟杨庆儿夸口说这世上唯一敢在眼睛上动刀子的人,除了我没有其他……”
听到这里,周秉都为王肯堂发愁。依着杨庆儿睚眦必报的德行,要是王肯堂不答应帮忙,接下来恐怕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想了一下,就把去年通州县令高颚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王肯堂听得脸色发白,忍不住追问了几句,“就因为人家高县令没有及时奉承,杨庆儿就把人家弄到大狱里待着。要不是你及时插手,恐怕高县令的好名声没了,到最后只怕命也没了。”
高颚一心为公清廉如水,到最后只剩这么个贪渎修塔银的下场,只怕闻者都要寒心。
周秉倒不是怕和杨庆儿对上,只是这人生得邪性,又没有什么是非念头,性子上来指不定会生出什么叫人生不如死的阴损招式,所以现在以周秉现在的微末实力实在不想和这种人正面对上。
王肯堂心头越发沮丧。
周秉如今已经是锦衣卫正四品监事指挥使,就这等身份都不敢跟杨庆儿硬抗,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京城权贵的无法无天。
看着老头一时间面色如土,周秉想了想又说,“现在内阁里还是杨首辅大权独揽,朝堂上到处都是他的门生。杨家父子相辅相成,眼下还动不得。不如你先拖着,说那位老祖宗所著的医书一时半会找不着……”
王肯堂面色顿时古怪起来,一副咬牙切齿的形状。
“王观果真是我的好兄弟,为着巴结杨庆儿,早把那几本医书送到杨家了。总共五本,可谓是包罗万象。原先都说那位老祖宗所著是旁门左道,原来被他们本家悄悄收藏起来了。”
周秉倒是没想到这么一出,不由好笑,“那就仔细研究,说不得真的帮杨庆儿解了心头烦忧……”
王肯堂哪里肯依,拽着他的袖子嚷嚷,“千万给我想个法子,我可不想乱出手治病救人,到最后倒弄出几个仇家出来。这杀一个救一个的做派,我也实在过不了心上这道坎。”
真真是有些折损阴德。
人虽然有三六九等,但也不能说为着救一人却让另一人活活去死的道理。
周秉露出一丝无奈,“你总找得到借口吧,就说杨庆儿千金之躯,你也没有十分的把握,为求稳妥最好还要细细研究三五年。三五年之后的事谁说得准,说不定那时候他爹已经倒台了也说不准……”
这倒不是胡诌。
以周秉看来,皇上对付冯太后的手段算是一等一的高妙,里子面子全占了,还让冯太后有口难言。以那位的心性,收拾目下无尘空有一腹刚愎的杨首辅,相差的……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
从前的周秉无知无畏,皇上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没有往深里想。现在细细寻思,皇上后来亲政大权在握,看着一副温文儒雅的样子,却从来没有朝臣敢在他面前真正放肆。
周秉揪着眉心,暗想自己上辈子到底看走眼了多少人?
好不容易把忧心忡忡的王肯堂送走,周秉回到西园时看到屋子的灯亮着,就紧走了两步,“怎么把你吵醒了吗?”
谭五月散着头发,拥着被子靠在枕头上。大概没有睡醒,说话很小声,“丫头说是王大夫过来了,这么晚来找你,是不是那个杨庆儿在找他的麻烦?”
周秉几乎是赞叹地望着自家媳妇。
这哪里是寻常妇人,分明是一个对朝堂动向很清楚的老手。
他侧着身子把滑下来的被子帮媳妇盖好,有点推心置腹的味道。
“杨庆儿是真的不好惹,谁都怕他突然发疯使坏招埋汰人。听说这人狡诘机智博闻强记,熟习典章制度,畅晓经济时务,实在不好对付。王肯堂这回算是惹了个大麻烦,且一时半会都甩不掉……”
谭五月狐疑地望着他,“我怎么觉得是你想对付杨庆儿,结果王大夫刚巧跑上门来当你的枪?”
媳妇有时候太聪明也让人头痛。
周秉看了她一眼,只敢把话说一半,“杨家父子都是极厉害的,皇上在朝堂上要时时应付杨首辅,我就在底下帮他掠掠阵。那杨庆儿机敏狡猾,王肯堂先帮我试试水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