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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人+番外(49)
作者:胡马川穹 阅读记录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虚,林夫人觉得那笑容格外阴森,耳边就听这女子淡淡地说话。
“夫人你常年在京城不知老家的事儿,上个月咱们江州城前门有户人家的婆婆阴损,经常折磨媳妇儿,说家里的鞋子金贵,让那小媳妇大冬天的在江边赤脚洗衣裳。”
明明在说别人家的事,谭五月却讲得跟亲眼见过的一样。
“像这样的小手段不胜枚举,左邻右舍谁都知道小媳妇儿可怜,可谁都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过年时这个小媳妇儿做了一桌子好酒菜,然后第二天这个婆婆就死了,七窍流血满面青黑。我和祖母出门的时候,那家正在办丧事呢……”
今年的节气实在是古怪,这雨说来就来。
卷着雨丝的细风把堂屋的安息香一股脑吹得干干净净,那股子让人烦闷的辛香终于散了。
林夫人常年在宫中行走,看过的阴诡比别人吃的盐都多。知道有些老实人被逼的狠了,横下一条心后反而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她把这些难听话听了进去,脸上终于讪讪,的确也怕把人逼急了,“干嘛说得这么邪乎,我老周家有仁有义……可没什么地方对不住你!”
谭五月恭敬敬地福了一礼,声音依旧低柔温婉,仿佛刚才的几句威吓真的只是听说。
眼里还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您尽管放心,我虽然书读的不多,但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我和周秉如今正好聚好散……”
一个乡下儿媳,林夫人是不吝惜舍弃的。
她又细细打量两眼,心想这丫头今天看起来倒多了两分胆气,比前两天看着顺眼许多。
她满意了,消停了。把装了休书的妆盒打开,难得生了少少的歉意出来, “原本我是不同意这桩婚事的,实在是拗不过老太太,才让你匆匆忙忙地嫁了进来。”
林夫人瞧了谭五月半晌,越发觉得这丫头和往日不同,于是语调都难得和缓了些。
“不过你也不算很吃亏,周谭两家的姻缘断了,可毕竟是多年的世交。那些聘礼之类的贵重财物,你尽可以带回谭家。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也可以写信给我,能帮衬的我绝不推脱……”
休书被徐徐打开,浓墨淋漓,却不是周秉的字。
那人肚子里虽没什么学问,但字写得相当不错。要更加丰挺俊秀些,就像他的人一样险峻风流。但已经不重要了,底下龙飞凤舞的签名上有艳红的手印儿,这是绝对做不了假的。
再多的纠缠也该戛然而止了,再多的辩解等同苍白,再多的孽缘终究还是孽缘。
谭五月伸出手,生茧的手指将将触摸到薄薄的纸页……
一只手忽然斜斜地伸了过来,把那纸轻飘飘的休书接了过去。
谭五月半转身,扭着脖子平静地看着身后的人。
比寻常女子要粗糙许多的指尖依旧执拗地捉着休书的一角不放。
她以为昨天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薄纸仿佛在这一瞬间有了韧性,平展地僵持在二人中间。
周秉似乎有些讶异,加大气力又扯了一下,还是不动,然后谭五月就看见他飘忽地笑了一下。
他长得好,这一笑像是春日园子里的花枝在蓬勃怒放。
这人实在是好看得过分,浓眉斜飞眼神湛黑,像是九天里不染尘埃的神仙。
谭五月尽管看过千百遍,还是忍不住恍惚了一下。再然后……刺啦一声,那纸休书被撕裂,绝大部分被飞快团成一团,利落地消失在这人大张的嘴里。
谭五月一脸愕然,手中只余下拇指尖大小的一角白色……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杀山鸡的手法
屋子里的气氛诡异。
毕竟男人大都是要面子的, 很少人能做出如此不可理喻的举动。连见林夫人都难得结巴了一回,“秀哥,你可千万不要犯糊涂……”
她的脑子没想太多, 只以为儿子想享齐人之福。为着名声不想抛弃乡下的糟糠之妻, 又舍不得外头娇艳的红颜知己。
休书的材质是上好的皮绵纸,看着薄薄的一层, 塞进嘴里还是有些难以下咽, 赤赤拉拉地哽喉咙。
周秉干脆乱嚼一通,又随手端了一盏茶一气喝了, 这才略有不耐地转过头,“怎么我说过的话就像放屁么, 就没有一个人愿意多听听。庾湘兰另外有主, 肚子里的孩子真不是我的。还有荣寿公主,根本就不是我乐意的……”
林夫人不由腹诽。
果然说的都是些屁话,前些日子还闹着要把人抬进门, 今天就直截了当的说自己戴了绿帽子,也不嫌丢人?
她咬牙地瞪着亲儿子, 气得脸都白了,心想自己怎么生出这么一个讨债的东西, 好半天才尖着嗓门骂出口。
“若是以往你不愿意娶就算了,可你听听这丫头刚才说的什么话, 人家是要一夫一妻地过一辈子,根本就瞧不上你干的事。你要留下她,就得把她放在头顶当菩萨好生供起来!”
林夫人先前被谭五月拿话狠狠撅了一回,直到这会儿才回过味儿来, 所以看人格外不顺眼。但一时间也猜不透儿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所以话里话外就有些泛酸。
这当娘的好对付, 难的是站在一旁不声不响的谭五月。
周秉这才敢转头,偷偷打量她。
这回谭五月的眼皮儿没有红,脸颊干干净净。眼皮儿底下却有两团充血的眼白,投过来的眼神死死压抑着。带着勃然的怒意,像暗夜江面上的渔火。
想必这会子人已经……气炸了。
非常奇异的周秉松了口气,种种咸甜苦辣汇聚在一处,结成一片辛酸。
只要有反应就好……
他来不及说什么,一把将人扯到屋外,昏头昏脑地一顿急走。
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应该是靠近大厨房的后园子。因为旁边有高大的丁香栅栏,有无数细小的粉红色的花被风吹落了下来。
周秉的话乱七八糟,拖拖拉拉地就是舍不得松手,甚至带了一点讨好。
“休书是我喝醉时,我娘偷偷按的手印。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我也想你急上一急,亲自到京城来。看你到底是什么反应,是不是还把我放在心上,都是我的错……”
他局促地嘟囔,“你留下来,我没有休你的意思……”
年青男子一脸的涩然,“我实在是气不过陈文敬,那家伙道貌岸然的净干些让人闷气的破事。我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所以才容忍庾湘兰在外头攀扯,其实就是想给他们下套子。我和她真没干系,以后我再也不干这种自作聪明的蠢事……”
谭五月死攥着手心,垂着眼睫抿着唇没说话。
她的模样只能勉强算是清秀,寻寻常常的。即便肌肤白皙,但因为脸上的表情时常木然,又不爱往脸上抹颜色鲜亮的胭脂,以致五官怎么看都寡淡的很。
一身立式宝蓝色褙子,里头是白色素纹夹衫。头发上照例只簪了一枝素的不能再素的银簪子,根本不像一个才过门数月的年青小媳妇儿,反倒像个心情郁郁的中年寡妇。
周秉心中忽然一刺,为她脸上曾经熟悉至极的神情。
人前再若无其事,也难掩她在人后的沉重寡欢。在那一世,他曾数次在暗中偷窥过。
谭五月的刚硬要强伤人,但伤的最深的……其实是她自己。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谭五月能好好地活着,其实全凭一股心气硬撑着……
丁香花一层一层的落下来,很快就在脚边堆积。馥郁的花香罩的人满头满脸,即便是暮春的雨也不能减弱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