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反派大小 姐又要作死了(69)
作者:汤雪沃 阅读记录
“有些法力高深的柔弱道士,可令贵主您开口未及道完此句,便倏然断气, 命丧其中。”
灰衣人目瞪口呆, 再看向柔弱姿态的应止玥时就有点瑟缩,讷讷道了句:“是妾冲撞了道长, 烦请道长恕罪。”
这灰衣人倒是很会见风使舵,刚才还眉头紧皱,满脸孤疑地质疑,现在也能伏低做小地给她道歉。
应止玥都难得被逗笑了,跟着用了清音观主的称谓:“贵主客气。”
灰衣人又扫了她两眼,还是没看出什么。
应止玥面上笑容不变,心想大家同是天下易容人,谁能看得出来谁啊?
因着刚才想避开李夏延,应止玥急促地走动了一会儿,面上的汗水将帷帽上的细纱打湿,她便将帷帽摘了下来,不然这灰衣人恐怕也不会轻易把她误以为成道观中深藏不露、见血封喉的杀手。
灰衣人看了又看,虽然觉得眼前人身形眼熟,但实在是看不出来,终于放弃了。她估计实在是心里着急,和清音观主往里面的厢房去,门还没关就能听到她紧绷的声音:“能杀吗?”
“贵主这话不该问。”仿佛感觉不到灰衣人的急躁,清音观主温声道,“和上次一样,要看您能拿出多少冥珠。”
-
但是灰衣人的出现,倒是提醒了应止玥另外一件事。
迈上九衢小巷的时候,应止玥拭了下额头上的汗。
因为在道观的时候,陆雪殊都以“小姝”的装扮,扮作了她的侍女。现下他们两人荷包比脸都干净,除了冥珠,是真的没有多少常人用的银钱。剩下的那一点,怕是陆雪殊给他自己买件衣服都不够用。
这还怎么打听啊?
应止玥郁郁地吐出一口气,早知道还不如和陆雪殊一起出去了,何必还折腾这么两遍?
只是还不等应止玥走上两步,忽然感到有点不对。
有水蛭一样的东西黏上了她的后背。
这不是说真的有环节动物落在了她的后背,而是那种质感,粘稠的、肿胀的、刺痒的。
阳光不能直晒的潮湿地带,发出欲腐烂的味道,令人浑身发痒,一旦粘上就拔不掉。
应止玥停住了脚步,没有直接回头看,但那种粘滞的感觉蓦地减轻了。
她再一抬步时,那种黏腻的感觉犹如跗骨之蛆,再次顺着她脊椎攀升上来,如同灰色的云影,牢牢地尾随在她的身后。腰际的五刑玉发着莹润的澄黄色泽,隔着衣衫滚烫地贴着她皮肤。
应止玥加快脚步,果然后面那微不可闻的踢踏声也跟着加快,她趁着加速带来的这一点微小时间差,果断回头一看——
小径枝木丛多,一人扶着墙面,单手拎着草鞋往外倒。
他脚步不稳,打着哈欠,连眼皮子都睁不开。
这当然有很多种解释,比如他草鞋里磕进砂石,晌午喝醉了酒,又或者是应止玥神经太敏感。
但应止玥决定相信最坏的那一种。
九衢的本意是四通八达的大路,但是代城的九衢却是曲曲折折的羊肠小径,错乱的拐角是陷阱也是转机,应止玥步速加快,却在一个转角后硬生生停住脚步,后撤一步。
都怪这个奇葩的五刑玉,应止玥屏气凝神之余,也不由得腹诽两句,她本来都不是人了,结果过了第一道刑口后,反而塑成人形。
还是个风吹就倒的柔弱身体,走了这么久,她已经控制不住力竭后,气喘吁吁的声音。
狸娘那条线才刚开头,她也没积攒下什么力量,要是被逮住,可就真的麻烦大了。
“嗒”
“嗒”
“嗒”
……
他咒了一声,“小娘皮,跑得倒是快。”
脚后跟粘滞在生了油泥的草鞋上,跑动时会发出拖拽的哽音,听得人周身发麻。
“哥哥只是想和你结交一番,别无他意。”
“你再这样躲下去,我可就真的生气了。”
“又不是什么美人,真是给你脸了,还戴个破帽,搁那装什么啊?”
……
日光西斜,应止玥在墙角的转折处看到被拉长的影子,那团灰色的轮廓形如鬼魅。不,远比鬼魅更加可怕。明明是酷热的天气,应止玥却感到被冷汗沁了一身。
说心里话,比起面对这种恶心的尾随男,应止玥宁愿面对于昌氏。
于昌氏虽然是一只伥鬼,可她无论怎么爱男人,生理上还是个女性。这也就注定了她再恶毒,再寡恩,再残忍,也永远不会拥有这种粘滞的目光。
可是,那团投射在墙面上的影子没再动。
下一秒,浑浊的声音贴在她耳畔响起来。
“我看到你了。”
-
有一瞬间,应止玥呼吸乍停,思绪也凝成了一片空白。
之前还是人类的时候,京城的拐子也不少,她偶尔会听到人议论,说是某个侯府小姐在花灯节被拐子抓住转卖,又或者是哪个秀才千金花灯节和仆从失散,第二天就被熟人在勾栏看见。
她们受不得这样的羞辱,即便被家人找回来,也翻出条绳子自尽了。应止玥去过她们的葬礼,纸灰将熄,平时温文和蔼的主母一夜白了头,哽咽道:“傻孩子,你怎么不跑啊?”
即便是应止玥自己,在为她们惋惜之余,内心也会想,若是她遇到这样的危险,一定会更机智警醒一些。比如掀了旁人的铺子引起注意,或者拿起簪子去戳他们的眼睛。便是玉石俱焚,也不会让这些王八蛋好过。
而且,虽然应止玥觉得活着的趣味不多,但也不会为了这种污糟事情去死的。
何况这些小姐和她不一样,她们有家人疼宠,朋友陪伴,可却为了旁人的错误去惩罚自己和亲朋好友。
自尽除了能保全所谓的“名节”,反而给凶手增加谈资。只是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大小姐嘴上没有说,但是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大概也有几分轻视的。
但是,她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太恶心了太恶心了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存在这样的目光和喘息,光是碰到就让她头皮发麻,每一寸被盯上的肌肤都生出细小的鸡皮疙瘩,那种粘稠如臭水的注视,简直是泔水般黏着在身体上,让她觉得怎么洗都还是有污丑的味道残留在皮肤上,顺着孔隙流入五脏,臭得她脑袋发昏,恨不得当场消失。
在手脚不受控僵凝的那一刹那,应止玥忽然分出了另一缕心思,在认真地对那些长眠地底的少女们道歉。
——为她当初这种片面的、简单以至于浅薄的傲慢想法。她怎么可以通过书简上的几个单薄字眼,旁人语焉不详的几句叹息,就粗暴地认定自己就一定可以做得更好呢?
原因无他,在直面这种遭遇前,应止玥永远都无法想象,这世上竟还有这样恶心的事情。
大小姐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应止玥不会为了想欺负她的人轻生,但要是有遭一日不幸被泡在泔水桶里腌入味,她是真的会想死的。
手伤了会握不起笔,腿伤了会不良于行,即便错误不在己身,也会在独坐时黯然伤神。
伤害就是伤害,哪怕她是大小姐,也没有这个资格和权力去评价受害者的。
而在男人的声音沿着她头皮炸响的那一刻,应止玥面白如纸,竟然在那一刹那完全动不了。
幸运的是,尾随过来的男人其实并没有发现她,只是九衢不隔音,而他在隔着一道土墙的另一端故意恐吓。
在发现猎物没有上钩后,他咂咂嘴,唾了一声,并不觉得自己做出了多么令人崩溃的恶事,只当是个寻常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