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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永固(35)

作者:引君远尘嚣 阅读记录


晏谙忍无可忍,把茶盏重重地搁在案上,双手盖住脸胡乱揉搓。他肤色白,这一通下来脸颊都被搓红了。

……什么事啊这是。

没过几天故岑就从宁涧县回来了,晏谙算是给他放了一个带薪假期,还不限时长的那种,故夫人原本舍不得,难得见儿子一次,想多留他些时日,故岑正左右为难,还是故远林说他不能仗着王爷宽容太出格,好好当值才是正事。

回来之后故岑第一件事是来晏谙这报个到,结果就看见自家王爷的表情精彩非常:从“终于回来了”的欣喜,到“还知道回来”的负气,最后欲盖弥彰满不在乎地咕哝着“回来就回来了呗”,甚至不愿意正眼瞧他,头顶缓缓冒出来一个问号。

他永远猜不到在自己回家期间,晏谙都进行了什么心理活动。

百姓们忙着灾后重建,晏谙吩咐跟随而来的官兵都去帮忙。来洹州府这么久每天都是提心吊胆的,如今终于松快了下来,与在京中无所事事的散漫不同,那是一种仿佛巨石落地的轻松。

一直到天气凉爽下来,最后一位血疹的患者也痊愈了,晏谙才和两位太医一起踏上返京的归程。

来时只有两个人,晏谙不用顾忌什么可以让故岑跟自己乘同一辆马车,如今就不行了。他这几天一直跟自己别扭,没和故岑说几句话,马车启动了才想起来让故岑回宁涧县的正事,挑帘问骑马跟在马车旁的故岑:“张顺的父亲安顿好了吗?”

故岑脸上的表情僵了僵,他怕晏谙心里难受,原本没想给他说这件事,但他实在不会撒谎,刚想扯个谎把这件事盖过去,话还没出口就被晏谙看穿了。

“怎么了?你如实说。”

洪水退后,老人家独自一人回到被冲毁了大半的老屋,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所有人都忙着修理房子,等邻居发觉不对劲进去找时,人已经咽气多时了。

当初信誓旦旦地承诺一切都会好起来,结局却是这副模样。晏谙闭了闭眼睛,声音有些低沉:“张顺染疾而亡,尸体焚烧了,他父亲……厚葬吧。”

故岑表示故远林已经安置好了。

车队忽然停了下来,故岑抬头,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声音又惊又喜:“王爷,您快看!”

马车里的晏谙毫不知情,闻言弓身从车厢里出来,见到了令他此生最难忘的一幕。

无数百姓前来送行,见了他纷纷跪拜叩谢,一顶红绸扎制的伞高高地竖起来,比寻常油纸伞大了两倍不止,缀有许多小绸条,上书赠送人之名氏。

在阳光的照耀下,万民伞鲜艳夺目,绸条随风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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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振翼岂愁天色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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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声声诉

天色已晚,一行人白日里刚渡过洹水,如今置身野外也没有可以歇脚的驿站或客栈,只好找了一块空旷的地方生火,烤他们带的干粮来果腹。

天黑之前,晏谙带着故岑在河边抓了好久的鱼,此刻火上正吊着一小锅鱼汤。锅子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了很远。

入秋之后的夜晚已经有了些许凉意,晏谙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一边拨弄火堆,一边和故岑闲话:“一路上没有遇见什么流民,看来灾后安置做得不错。”

“王爷还在这里,官吏们不敢不作为,赈灾款都落到了实处。只要能活下去,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的。”故岑侧首看着晏谙,在火光的映衬下,眼眸亮亮的。

晏谙仰头望着夜空中忽闪忽闪的星子,记得前世,大批流民一直走到了京郊,他就曾站在城墙上,亲眼目睹过那饿殍满地、哀鸿遍野的惨象。

沿途没有地方可以收留他们,连京城也不许他们进入,看守城门的士兵将灾民们视作洪水猛兽一般避之不及,生怕他们其中哪个身上有血疹,染给别人。

虽然过不上太子那种锦衣玉食的日子,可晏谙毕竟生长在皇宫大内,哪见过这幅景象。那些人蓬头垢面,身上褴褛的衣裳勉强蔽体,有的不幸染上血疹,无药医治几天就在痛苦的哀吟中死去,更多的只是想躺下来歇歇脚,闭上眼睛就没能再醒过来。

稚童还不知道抱着自己的母亲已经没了气息,蜷缩在尸体怀里低声啜泣,因为饥饿,声音比猫儿还小。没有人怜惜,因为所有人都自顾不暇。几个人用最后的力气扒着紧闭的城门,干裂的嘴唇翕张,离得太远,听不清在向里面的人哀求着什么。

晏谙立在城楼上望着底下这一群人,不由得生出悲天悯人之心。他去求瑞昌帝开门接纳流民,求户部拨款赈灾,可是瑞昌帝以疫病凶险为由拒绝了他,户部也拿不出银子……晏谙四处碰壁。

高坐明堂的帝王不愿认清子民的苦难,口口声声为民谋事的官员只顾眼前的苟且;京中挽香楼夜夜笙歌,城外流民们饥寒交迫。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意识到表面锦绣繁华的大启,内里满是疮痍。

钴蓝色的夜幕下,晏谙心里舒了一口气,这一世的洹州府不会再民不聊生,城门口也不会再有流离失所的百姓聚集。

“什么人!”

不远处突然传来巡逻士兵的喝声,晏谙闻声看去:“怎么了?”

故岑迅速起身:“属下去问问怎么回事。”

晏谙扔了手里的木棍,“本王瞧瞧去。”

走近了看,才发现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孩,瘦瘦小小的,身上穿得破破烂烂,被人围起来,怯懦着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一旁的士兵回禀道:“她一直在附近徘徊,我们驱逐她也不肯走。”

晏谙抬脚走向那女孩,故岑怕有诈,即便对方看起来毫无威胁,还是低声提醒道:“王爷小心。”

晏谙柔声询问:“你有什么事吗?”

女孩绞着手指,小声说:“能不能给我们一些吃的。”

如果不能拿到吃的东西回去,娘一定会打骂她的。

晏谙示意故岑取来干粮,将几个饼子送到她面前,“你回答我几个问题,这些饼子就都给你。”

女孩也饿了很久了,盯着眼前的饼子吞咽着唾液,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叫,红袖。家里被洪水冲没了,爹爹也病死了,只剩我们娘仨活不下去,娘要带着我和弟弟去投奔亲戚。”

红袖浑身脏兮兮的,因为长时间吃不饱饭有些面黄肌瘦,巴掌大的小脸上没什么气色,不过仔细看可以发现,她五官生得精致又好看,特别是那一双眼睛,生得极美。

“所以你是想讨要些吃的回去,和你娘和弟弟分着吃?”

晏谙随口问了一句,原也没想着她能答,却听她道:“还有两个人,是对母子,半道上碰见的,他们身上有伤,快死了。”

晏谙将饼子放到红袖手里,“带我过去看看,我能救他们。”

红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几张饼,带着他们走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这动静引起了道路尽头四个人的注意,其中一个老妇人看见举着火把的士兵,慌张地拉着儿子想躲,可那年轻人已经昏死了过去。

红袖娘将儿子护在身后,一把拽过女儿,狠狠瞪了她一眼,埋怨她办不好事,红袖低着头有些委屈。

老大娘此刻面对他们很是惶恐,眼神躲闪着,迟迟不敢抬头,将头巾拉了又拉试图挡住自己的脸。晏谙因此没能认出她是谁,见那昏着的年轻男子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开口道:“令公子身上的伤,我可以让人给他医治。”

“真,真的?”

或许是听见儿子有救了,又或许是发现晏谙没有追杀他们的意思,老大娘抬起头,借着火光晏谙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意外地发现这老大娘很是眼熟。

晏谙把人带回去,让太医给男子包扎伤口,又找了身干净衣服给他换上。原先的衣服破破烂烂,沾着血黏在身上,太医费了好大劲才把衣裳从伤口上扯下来,故岑过去瞧了一眼,说他身上有好几道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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