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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永固(70)

作者:引君远尘嚣 阅读记录


讲到这里,安怀元忍不住懊悔,“我不该放他一个人去的……”

唐鸿汝一路避着人走到湖边,今日赴宴穿得庄重些,衣裳里三层外三层,捂得人透不过气。在席间要注意仪表,如今四下无人,他便解开外衫衣襟,一个人在湖边吹了会儿凉风。天色已晚,四下也没什么灯笼,周身黑乎乎的一片,光亮都在远处,是以唐鸿汝并没有发觉一旁不远处的亭子里还有一道人影。

直到一道女声忽然响起:“你是新科进士安怀元吗?”

唐鸿汝吓了一跳,连忙朝着人声望去,见一道女子的绰约身形朝自己而来,遂低下头行礼:“下官唐鸿汝……”他抬头看了一眼,借着月光,看到了女子的面容,有些眼熟。

“——见过太子良娣。”

是何馥,那日他在街上见到的,花轿里的那个姑娘。

“哦,唐鸿汝。”何馥脚步一顿,将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似是来了兴致,“我没见过你,你为什么会认识我?”

“这……”唐鸿汝也只得含糊道,“那日在街上撞见良娣出阁的队伍,有幸识得一面,实在是无意冒犯,还望良娣莫要怪罪。”

“出阁那日,不过三三两两送亲之人,算什么队伍。”何馥自嘲地笑了笑,“那日状元游街,满城热闹非凡,我则是一路冷清,饶是如此,你还能看得到我,也算是难得。”

唐鸿汝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所幸何馥也只是自言自语,并没有要听他答话的意思。她今日兴致不高,原本没想多说什么,只想来这里快点完成她的任务,可话说到这里,她却忽然想与唐鸿汝多聊两句。

这个榜眼她听人谈及过,议论得比新科状元还多些,提起名字总是伴随着叹息与遗憾,就和她一样,跟更为光明的前路只差了那么一点,在命运的转折点前被无数双手推着,身不由己,最终踏向了更为黑暗的那条路。

这般想着,何馥忽然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感。

“和状元之位擦身而过,你可曾恨过?”

唐鸿汝心下叫苦不迭,怎么不论是谁,一个两个都问他这个?更何况他也不想在这里多留,更不想跟这位莫名其妙的太子良娣攀谈。可是他不能扭头就走,也只好答道:“时也命也,本该如此。是我自身技不如人,文采敌不过状元,合该居于他之下。再说我已为榜眼,正所谓知足常乐,没什么好恨的。”

不料何馥的声音却更凄凉了:“如此说来,还是我更悲哀一些。”

唐鸿汝想问她何出此言,但他记得言多必失,决定还是不要多言为好。

“时也,命也,非吾之所能也。”何馥以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望着唐鸿汝,“抱歉。”

唐鸿汝困惑地抬头,只来得及从她眼神中捕捉到一丝愧疚。还不等他分辨出什么,何馥便快步走到湖边,纵身跃入湖水之中。

“扑通”一声彻底打破了夜的宁静,之后便是哗啦哗啦的刺耳水声,以及女子断断续续的呼救声。唐鸿汝整个人蒙在了原地,第一反应是救人,不料还没等他跳下去,身后便传来一声怒喝:“什么人在那里!”

那一刻,终于反应过来的唐鸿汝通体发寒,汗毛都一根根炸了起来。

“许久不见人回来,我才意识到不对,急忙出去寻他,便见湖边围着许多人。那时现场一片混乱,太子根本不听人辩驳,执意将唐鸿汝压下去,说他居心叵测,冒犯了良娣不说,还逼得她为保清白不得不跳湖明志,等明日天亮了便要将人押去大理寺审判……当时除了他和良娣,现场根本没有第三个人,唐鸿汝衣衫不整有口难言,事实如何全凭太子一张嘴……”

安怀元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出唐鸿汝被人带走之前、看向自己的最后一眼,满是绝望。

安怀元慌里慌张地四处找人想办法,结果还没等到翌日天亮,便听到了唐鸿汝自尽的噩耗。

“我没能要回他的尸体,只拿到了这份血书……”安怀元指尖有些颤抖,从怀里摸出一块衣料,上面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晏谙沉默着接过来,缓缓打开来看,一笔一划,是唐鸿汝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冤屈。

他是知道自己百口莫辩,有了这一个把柄,别说日后仕途尽断,说不定还会给晏谙惹来麻烦。觊觎太子良娣,是胆大包天,是皇家丑闻,哪怕到了瑞昌帝那里也没人会在意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他一个七品官员,如何抵得过皇室颜面,倒不如自尽,既免去了剩下的折辱,也不会拖累别人。

晏谙沉默地看着衣料上的血迹,眼前阵阵眩晕,依稀记得前世唐鸿汝自焚前也曾留血书一封,不同的是那上面全是大逆不道之言,如今这个,字字泣血。

“安大人也担惊受怕了一夜,先回去休息吧。”故岑起身送走了安怀元,回来时晏谙仍僵在那里,将那一块衣料攥出了褶皱,盯着上头的字迹,眼睛熬的通红也不眨一下。

故岑叹了口气,走上前抚上晏谙肩头,“太子简直欺人太甚,王爷……”

哪怕再生气,晏谙都从来没有摔过东西发泄,此刻却忽然将茶盏拨到地上,任由瓷碗四分五裂,茶汤蜿蜒出狰狞的形状。

“晏、谨!”

惨白的阳光照在脸上,何馥却没有感觉到丝毫暖意,只觉得冷,连骨头缝都是冷的。

何馥艰难睁开眼睛,她在发高烧,浑身滚烫,可是没有大夫来给她看诊,身边也没有丫鬟伺候。廊下大概有两个洒扫的,在低声议论着什么,何馥分辨了半天,从中得到了唐鸿汝的死讯。

她害死了一个人。

何馥张了张嘴,喉咙生疼,发不出什么声音。温热的眼泪溢出来,流入鬓角,她却连抬手擦掉的力气都没有。

她说她更悲哀一些,因为不论是状元还是榜眼,都有为自己而努力一把的权力,而她,嫁给衡王还是被指给太子,永远都是旁人说了算,她的婚姻大事,从来都不能凭自己做主。

如果能做衡王妃,或许她就不用受这些罪了,可是她被指给了太子做良娣,被一顶轿子抬进东宫,别无选择。

太子不喜欢她,看不上她,从挽香楼放荡回来闯入她的院子,那眼神瞧得她胆寒。什么权力更迭,什么朝堂派别,朝堂上的那些事她一个闺阁女子什么都不懂。太子叫她害人,她别无他法,哪怕她会因此丧命。

湖水寒冷刺骨,她不会水,沉浮在湖水中绝望地呼救,没有人敢下水救她。因为把她带上岸,势必要接触到她的身子,没有人敢碰太子的女人。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溺毙在这里的时候,晏谨终于对一旁的侍卫淡淡道:“去,把她捞上来。”

上岸时全身因为落水而湿透,身体曲线暴露无疑。她无助地将双手环在身前,伏在地上狼狈咳水,太子却看她一眼都嫌多余。

望着帐顶,何馥煎熬地喘息着,她真的好不甘心啊,究竟为什么,要她沦落到如此地步……

第61章 凛冬至

翌日早朝结束,晏谙在必经之路上拦下了晏谨。

“三弟这是何意?若是没什么事,还是莫要拦路的好。”他睨着晏谙,故意道,“我宫中的人昨夜受了惊吓,今日还要早些回去看她。说起来到底是和皇弟缘薄,没做成衡王妃,倒成了我的良娣。”

“是我没有福气,还不到成家的时候。”晏谙脸上没有笑意,“皇兄即便要好好待人家,也莫要忘记自己身为储君的职责、因此而误了正事。”

虽是劝言,实为警告。

晏谨的脸色当即难看了下来,也不与晏谙“皇兄”“皇弟”地虚与委蛇了。

“我还轮不到你来说教,有这个闲工夫不妨去看紧自己手底下的人!”他说着又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否则我不敢保证会不会有第二个唐鸿汝。”

晏谙暗暗咬紧了牙关,重生后每一次和晏谨的正面接触,他的脸都会与前世雨夜中那副可憎的面孔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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