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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热重启(132)

作者:余三壶 阅读记录


他果然不动了。我看到他的衣袖在轻微颤动,原本以为是海风,这时才发现是他在颤抖。

“沈无,你要走了吗?”他哑声问我:“是因为恨我做了那些事吗?”

我轻轻笑了下,当作缓解气氛。

“当然不是。我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女,还能因为被你强搞了几次便寻死腻活么。”我笑道:“你其实知道我为什么要走的。”

裴追慢慢安静下来,那是一种几乎死寂的绝望,窒息,孤独。

他说:“你又要为了世人,舍弃我吗?”

这句话落下,我只觉得胸口一滞,愧意几乎要溢出胸腔。

“裴追,这海多美啊,我给你讲个童话故事吧。”我勉强笑道:“海底世界有一条小美人鱼,曾救过一个岸上的王子,从此爱上了他。她因此幻化出双腿,与王子相守。但有一天,她知道了,如果不回到海底自己原本该在的地方,就会有许多岸上的人变成海上的泡沫……”

我说到这里,裴追哑声打断:“我不要听这些乱改的童话。沈无,我只要你。回来……求你。”

我险些说不下去。

“……你等我说完这个故事。”我还是尽量笑着说道:“小美人鱼回到海底,女巫赞美她的付出,愿意送她一个机会。如果满足了条件,就可以再去人间——裴追,我的破法匕首还在你那里,是吗?”

裴追立刻颔首,隔着这么远,我仿佛都能看到他忽然活过来一些的眼神。

“那里面存留的阵法和法力,应当共能支撑两次。你先前用了一次,便还有一次。”我说。

裴追嗓音沙哑颤抖:“那法术只能改变本人经历的事情。我无论改变什么行为,都不能改变你带来末日的结果。”

“你可以’是我’啊。”我笑着,遥遥指着他的胸腔:“塔罗告诉你了吧,我的心在你那里。”

把心脏送给他…… 如今回想,这真是我这人渣在乏善可陈的人生中做过最浪漫的一件事了。

我对裴追耐心地解释:“既然是我带来的末日,就说明或许是我的某个选择节点出了错。你可以作为’我’,看遍我的一生,然后选择一个节点,去改变它。”

说到这里时,我忽然想到,很久之前,我总有被人窥视的感觉,是否暗合裴追观测我人生的未来。

事到如今,体会得越多,越觉得时间真是奇异的领域,令人敬畏。

我笑着,十分乐观地和他分析:“很可能你成功地改变了这个节点,末日便不会来。之后的一切也不会发生。我自然也就能醒来了。“

裴追死死攥着匕首,专注地看着我。

我这一生,只有他曾用这种眼神看我,无论逆转多少次时间,都不曾改变。

最后,我对他告别,说道:“裴追,别难过。我只是睡在海底等你,等你来吻醒我,好不好?

我没听到他的回答。

因为在说完这句话后,我便回头,走向海的深处。

我的身体逐渐沉入水中,在这片沉默的蔚蓝中,获得了安眠。

有一个著名的希腊神话传说,名为“潘多拉”。

潘多拉,意为’具有一切天赋’。诸神曾赐予她一个神秘的魔盒。

她因好奇而打开了盒子。

一道烟雾从盒种逸散,那是灾难、疾病、贫穷、痛苦。这些罪恶罪恶充斥着世界,成为人类不可逃避的厄运。

慌乱中,潘多拉盖上了盒子,但一切都已经太迟,盒子内只剩下了“希望”。

潘多拉的魔盒,常用于隐喻人类欲望之罪。

——《工作与时日》(Works and Days),赫西奥德

*

我是这个城市无数普通人中的一员,以作油画为生,风格诡谲绚烂,办过几次展览,算得上小有名气。

一周前,据说我出了一场事故。路人发现我昏倒在路边,醒来后我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后来,我时常做梦,梦中光怪陆离,情仇爱恨。而到最近,甚至清醒时我也会想起一些事。

只是那些事,实在太过诡异荒诞,和人们告诉我的现实情况,包括我翻找到的东西……比如相册、聊天记录之类的,也完全对不上。

但它们实在太真实了,甚至比现实还要真实,还要刻骨铭心。

今天,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是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生活在一个有许多爬山虎的地方,房间背阳,有些阴暗,常年拉着窗帘。

我的书桌分为两部分,台面上是各种学科书目,英中法各种语言齐全,社论科学文学具备,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又重又厚。

而另一部分,则是在桌子底下了。

那是一张巨大的画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各种古怪的、血腥的,不应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生物。那是我儿时的“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它们也不算非常友好,只是的确是唯一愿意陪我说话的东西。

在我更小一点的时候,曾兴冲冲地和父母分享了这个秘密。

那时候,父亲把我提起来,重重砸在房门上,我感到耳朵嗡地一响,血从鼻子里流了下来,等恢复听觉时,就听到我的爸爸妈妈正在忧心忡忡地讨论。

“这孩子是个天才,但是根子里坏了,我们需要矫正他。”那是母亲的声音。

父亲说:“不听话的动物关起来打一顿就好了,这种蠢话,说一次我揍一次。还有,他学东西的速度还是太慢了,再给他加一倍功课,不要让他浪费时间睡觉!我着急得很。”

母亲迟疑了一下,我以为她要为我求情。结果,她说:“那就睡三小时吧。别让他死了,那可就功亏一篑了。”

男人不耐烦地说:“你看着办!老头子那边听说我这儿生了个天才,难得对我有了点兴趣,找我问了好几次他的情况。你给我好好训,这次过年我要带他回去,可不能给我丢脸!”

他们说这些事情时,从来不避开我,或许觉得我不懂,更可能是根本不在乎。

但我其实已经知道,我的父亲是一个财阀家庭的私生子,而我,则又是他诸多私生子中的一个。

这院子里除了我的母亲,还安置了另外三个女人和包括我在内的十几个小孩。女人们的功课就是没完没了地生孩子训孩子,讨好我的’父亲’。而孩子们的功课则是成为趁手的工具。

大部分同龄孩子都不喜欢我,因为我阴郁古怪。

唯独有个小了好几岁的异母妹妹,当时才只有四岁,爱穿花裙子,尤其喜欢粘着我,哥哥叫个没完。

我会在没事的时候偷偷用草稿纸折千纸鹤,从窗户里丢出去,送给她玩过家家。

我已这样过了两年。那年,我十岁。

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我反应已算得上快,但原本今天家中应该无人,我便大胆了些,把画笔都摊了出来,如今根本来不及收。

房间把手已在轻轻转动,我心急如焚间只来得及含糊在纸上画了个图案。

门打开了。是那个妆发精致的女人,我生物学上的母亲。

她先装模作样地拿我书架上的书考教我功课,但其实估计她自己都看不懂里面的内容。

这番流程走完,她和我说,要谦卑,要顺从,不可自以为是,不可骄傲散漫。除了学习不要想别的,更别玩点不三不四的东西。

我直白地问她,是要我和她一样,在我爸吃饭的时候跪在旁边夹菜吗?

她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母亲”的指甲又尖又长,十分锋利,我当即尝到了嘴角的血腥味。而她还在指着我咒骂,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我毫无良心,是个冷漠的人渣,猪狗不如。

原来这就是人渣啊,十岁的我跌倒在地板上,漠然想道:那我就一直做个冷漠的人渣好了。

她骂骂咧咧了一会,整理好头发便出去了,而过程中,我那副显然会被归类于“不三不四东西”的话,就静悄悄地躺在书桌下面,我的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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