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没了突然抬起眼来，眼中亦含着一抹腥红，他一把掐上梦魇的脖子，像是在掐死无能的自己。

“是你该死！最该死的人是你！”

梦魇煞白的脸上仍旧带笑，仰头露出涣散的瞳孔，忽而垂头低语：“杀了我，成为我。”

李没了手中掐得越狠，他的声音越发沉哑。

“我将力量赋予你，宁孓就不用替你去死了，这样不好吗？”

李没了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僵硬的垂下手来，“你说什么？”

梦魇抬手搭上他的双肩，与他凝视道：“你将继承我的意志，杀戮四方！”

沉甸甸的重量落在肩上，梦魇笑得越发邪魅，甚至眼里有了光，仿佛已看到那个昏暗无日的未来。

刹那间，李没了瞳孔骤缩，哪怕没有预言也能想到那将是怎样的末日。

“不，我不会让你如愿。”

“你不恨吗？”

梦魇拽紧他的肩膀，再度回到那片海滩上，“你以为前尘往事真的能过去吗？时间掩盖不了这场别有预谋的杀戮，只针对宁孓的屠杀，那可是你最爱的人，你难道真的不恨吗？”

李没了不忍去看，梦魇却强行将他按住，“你看啊！你都不敢面对过去，如何装作放下？”

曾经他只是远远的望见他，如今宁孓就在他眼前，与他离得如此的近。

亲眼看着他被凌辱嘲笑，恨不得让他们都去死！可死的人只有宁孓！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那只小船再度往命运规定的航线驶去。

“不要！不要！”

梦魇放手任由他去，看着他扑向大海，自愿落入这片深渊陷阱。

李没了不停追逐着小船，拼命在海中扑腾，他仍无法无视宁孓的命运。哪怕他知道一切都没有意义，就算重复千万次，他毅然会千万般的阻拦，直到深渊将他淹没。

眼前一团黑，腥臭味扑鼻而来，李没了感觉自己就像泡在臭水沟里。

宁孓所受的苦在他眼中不断交替重叠，直到一声雷鸣打散，李没了沉在水中，目之所及皆是阴郁的蓝，他疲惫的合上双眼，一道邪魅的声音绕入耳畔。

“你难道要他再死一次。”

“不……我要……”

李没了开口回应，窒息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他仍有话要说。

“你要什么？”

“我要……”

“你说，说出来。”

那道声音显得有些急切。

李没了张了张嘴，并不急着回应，只在心里念道：“我要……你死。”

“遵命，我的仙官大人！”

一团黑气将他紧紧包围，李没了陷入令人畏惧黑暗中，他却从未如此清醒。

他要救他，这是他唯一能为宁孓做的事，也是他最后的善。

这一刻，李没了顿时理解了柳正清，他根本没有权利去苛责他，为了在乎的人，哪怕身败名裂不入轮回又如何！

李没了沉沉的睁开眼，眼前已不再是忘川，而是即将颠覆的人间。

他一身玄衣自海中升起，眼中没有任何生气，却也并死寂，不喜不悲的凝视着夕阳，眼神反而通透豁达，看破一切后便只剩下毁灭。

夕阳照在他身上，像是在玄衣上绣出一抹红。

李没了伸出双手，掌心凝聚浑浊的煞气，一座恶魔岛于海面浮现，宛若一头巨象，一蹄便能将人间踏碎。

从此他不再是蓬莱山上那位天真的仙官，他入了魔，成了堕仙，亦成为了噬人心魂的梦魔。

第80章 诛杀堕仙李没了

宁孓猛然惊醒直奔大殿，他甚至来不及去想身旁的人为何不在。

八殿阎王已在大殿静候，官袍加身庄重威严，掌权酷刑之人偏偏长着一张慈颜。

宁孓单膝跪拜行礼，“拜见八阎王，不知有何命令？”

自从宁孓代掌八殿政务，八阎王就极少来此，除非是有命令派遣，宁孓感到这回似乎尤为不同，未曾等阎王发话便急于开口询问。

八阎王仁笑道：“鬼判官宁孓听令。”

“在。”

“诛杀堕仙李没了。”

宁孓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不知该如何回应这荒唐的命令。脑子里想的只是李没了，方才他还睡在自己身旁，他在何处？

方才宁孓做了个浅梦，他还梦见他了，梦里他们一同归隐人间，过着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

“八阎王，恕我不知这是何意？”

“李没了已成堕仙，此事已无法挽回。我知你为难，但天命难为，此堕仙需由你亲手诛杀。”

宁孓漠然起身，眼中竟布满警惕，他不知为何八殿阎王要对他说出这番话，迫切的要一个解释。

八阎王没有给予解释，只是慈笑道：“去看一眼生死簿吧，你自会知晓。”

宁孓立马转身前往生死殿，门口的鬼差吓得不敢啃声，他们从未见过鬼判官的脸色如此恐怖。

生死簿上填满待亡人的名录，死亡时辰皆是在三日之后，阳寿未尽突然暴毙，定是有人从中干预强行折寿。

宁孓盯着那一行行相同的死因：堕仙李没了。

他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这行字却像是一排排钉子订入他眼中无法抹去。他不停的翻找缘由，待亡人名录前搁着一张薄薄的纸，一掀就被他翻落而下。

宁孓丢开生死簿，俯身捡起那张近乎透明的名录，上面待亡人的名字竟是他自己。

生死簿只掌管凡人命运，他前世为人以凡胎转世，因而生死簿上仍有他的名字，此乃显有的特例。名录上至今仍只记他的生平，转世判官后不会再有所记载，除非身死。

一行浅浅的字若隐若现：鬼判官宁孓，难扛十万天劫而亡，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十万天劫……

宁孓自然知晓这是李没了的劫难，死的却是他，但这一切并没有发生。

生死簿上的命运亦曾因为微妙的变化而改变，千万年来只会有一两人遇到如此情况。

改变命运的缘由仅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神迹。

字迹缓缓飘散，神迹降临。

宁孓忽然感到一阵窒息，仿佛同万年前那般再度被深渊吞没。那时他心如止水，此时却慌乱不安。

神迹落在他身上，李没了就是他的神迹，从此沦为堕仙……改变生死命运必遭天谴！

宁孓愤然冲回阎王殿，他甚至不必再问缘由，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李没了知道他会死！他是为自己才成为堕仙！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这么蠢！？

八殿阎王端坐在高堂之上笑脸相迎，平静的等着他开口。

宁孓站在殿中不再跪拜，“敢问八阎王，我若不杀又当如何？”

“你说当之如何？”

八阎王淡然说着：“此事本不该由阴阳界插足，我界无权干涉仙凡之难。只因李没了与你命中有缘，入阴阳界也是他的命数，如今他在此渡劫失败，阴阳界有一半的责任。”

“唉……”八阎王好似说乏了，无奈叹了声气，见宁孓眼中的固执没有消减分毫，只好继续说着。

“如今一切已成定局，诛杀李没了亦是天神之命。”

“即是如此，为何非要我来杀？”

从听到这荒唐的言论到坦然接受，宁孓只在一瞬间就做好抉择，他根本就不在乎李没了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是魔是仙，他都愿同他在一起，如此便是圆满，哪怕是死。

“东临乃是被神明遗弃之地，你既是判官，亦是那方寸之地唯一的神明，人间有难，东临首当其冲，你的信徒将沦为亡魂。”

八阎王轻声质问道：“你不救，谁救？你不杀，谁杀？”

“哼。”宁孓露出一丝轻笑，坦然道：“我会去找他，但我不会杀他，我若救不了他，如何救得了旁人？”

“你打算如何做？”

“以身渡彼。”宁孓跪下来，郑重道：“恳请八阎王将我逐出阴阳界！”

八阎王并不意外，他起身道：“你可知身为判官想要离开谈何容易，说不干就不干，我还在这跟你瞎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