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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她入幕(44)
作者:岫岫烟 阅读记录
一月不见,宋珩确实着急了些。
施晏微抽泣着哭得跟个水做的泪人似的。
洁白透亮的指甲留下一道道或长或短的红痕,同那些狰狞的刀剑疤痕交错在一起,甚是触目惊心。
外间,宋珩将条案上的一应物件扫落在地。
窗外无端吹起一阵疾风来,两杆相依而生的墨竹于风中摇曳,高的那杆随着风向压住低的那杆,枝叶重重叠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发出阵阵相触的声响。
那阵风不知是何时停的,宋珩坐于罗汉床上,施晏微被他抱在怀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起伏浮沉。
施晏微眼中尚还氤氲着水雾,令她看不清纱窗上的虫鸟暗纹,因晌午并未午睡,这会子浑身疲乏的厉害,渐渐没了最后一点气力,耷拉着眼皮将要昏厥过去。
宋珩自然不会就此放过她,抱着她来到置着食盒的方桌前,单手取来那碗参汤,强行灌入她的檀口之中。
施晏微顿时清醒过来,抬起眼皮挣扎着不肯依从,婉拒道:“我身上疲乏难受得厉害,宋节使且发发善心,容我睡睡可好?”
宋珩没应,默默含下一口参汤,覆上她的红唇渡进去,如此反复几次,方将那碗参汤尽数送进她的腹中。
熏炉内焚着郁金香,升起袅袅青烟,挥散至每一个角落,掩去屋内轻微的气味。
宋珩抬手替她拭去鬓边的汗珠和泪珠,垂首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好娘子,天色还早,又岂是能容你昏睡过去的时候。”
施晏微叫那老参吊着一口气,身上虽已疲累到了极限,头脑却还清醒着。
直至窗外夜色渐深,宋珩与她一同栽进锦被中,偃旗息鼓。
床账内,宋珩略歇上片刻,自穿了衣袍,恢复到往日里端方持重的威严模样,于院门处唤人进去烧水点灯。
冯贵坐在一块山石上打着呵欠,望一眼空中玄月,遂问宋珩可要传膳,宋珩漫不经心地道了个可字,冯贵自往膳房去了。
宋珩取来药膏回至里间,拿火折子点燃床边半人高的莲花烛台,橙黄的灯光下,锦被之中的美人呼吸极轻,仿若羽毛落于水面,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的脸和脖颈却白得像一块水润透亮的羊脂玉,又如春雨滋润后的玉色芙蓉,微微泛红的眼圈和面上的泪痕越发衬得她娇弱无力、楚楚可怜,极致的破碎感勾得宋珩难以挪开眼。
许久后,宋珩方移开视线,掀开锦被检查她的身子可有受伤。
铺天盖地的凉意袭来,施晏微的头脑却有些发胀,她看着宋珩低头瞧她的腿,自饮下那碗参汤后就萦绕在心间的屈辱感节节攀升,令她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的怒火,强撑着支起半边身子,重重打下宋珩欲用食指指腹取药的动作。
只听哐当一声,药罐摔得四分五裂,白色的药膏流了出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宋珩默了数息,忽的撂下脸来,额上青筋随着攻心的怒火凸显出来,就连那段洁白胜雪的脖颈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宋珩闭上眼深吸几口气,怕吓到她,强行压下那股戾气,终究没有在她面前发作,只阴沉着脸去解腰上的玉带,“杨楚音,你当真以为我会舍不得捏死一只拿来解闷的玩意?身上既还有力气,不妨再侍奉一回!”
“捂着脸作甚,你不是清高性烈吗?今日我倒要好好看看,究竟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宋珩一壁说,一壁将她瑟缩的身子拉过来。
顷刻间,屋里便又透出声音来,刘媪听不下去,索性拧着眉离了廊下,远远地躲开了。
一刻钟后,冯贵并两个粗使婢女提着食盒进了院子。
檐下的绢纱灯笼皆已点亮,屋中却只燃着一盏烛台,刘媪站在台阶下指着门朝冯贵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过去。
冯贵将那食盒往山石处放了,随刘媪走远些,这才开口问她里面发生了何事,刘媪压低声音,惊魂未定地道:“杨娘子才刚摔了药罐子,家主似是动了怒,里面……”
余下的话,刘媪说不出口,冯贵见她那副遮遮掩掩的模样,焉能不知里头这会子正在上演什么样的残酷场面,复又叹口气,往山上坐了。
宋珩的怒气散下大半,看她躺在锦被上面色苍白、气息奄奄的样子,自知今日着实有些过了,故而倒也任由施晏微噙着泪有气无力地推打他,只是静默着动作强势霸道地替她清洗穿衣,而后又去取了一罐未用过的药膏过来,左手轻而易举地制住她的两只手,单腿抵开她的膝盖,右手替她涂药。
“娘子当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若要一味与我这般拧着,可能承受相应的后果?王银烛与那赵二郎的事,你当真以为能瞒过人去?”
施晏微有如晴天霹雳,那道惊雷震得她连呼吸都要不会了,浑身止不住地颤栗,仅存的那点气力尽数消散下去,睁圆眼睛怔怔望向他,对他的恐惧霎时间到达了顶峰,仿佛在看什么阴暗可怖的怪物。
二人目光相触,宋珩才刚散下大半的火气便又涌上心头,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将人提坐起来,显然是不喜欢她用这样的目光看自己,转而捏住她的下巴冷声道:“那对野鸳鸯能够平安无事,倒要好好谢过你;若非看在你的面上,单凭与人暗通款曲私定终身这一条,便足以将她打个半死发卖出去。”
施晏微被他捏得生痛,双手攥着衣料缓缓闭上了双眼,干涩沙哑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句逢迎的话来:“妾知错了,请家主高抬贵手,饶过银烛和赵二郎。”
见她终于肯低头认错,宋珩并未如设想中那般感到愉悦畅快,反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像是拳头打在藏了针的软枕上,没个回音,反伤了手。
宋珩暗自恼恨自己的情绪竟会因眼前这一小小女郎起伏不定至此,当下竟是有些不敢再去看她的脸,深吸口气收回捏她下巴的手,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第29章 画舫宴
宋珩迈出房门, 檐下侍立的冯贵忙迎上前,观他面露不悦,目含薄怒, 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家主这会子回府去了, 这些饭食却要如何处置?”
北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枯黄落叶。
冯贵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衣物, 只觉得周遭空气冷得骇人。
宋珩停下步子任由那凛冽的晚风吹了一阵,心头的怒火却是半分未消,借着檐下灯笼透出的橙黄烛光,冷冷看那朱漆雕花食盒一眼。
沉声道:“送进去,叫人盯着她用, 下回来若是再瘦, 膳房和这间院里的人通通拖出去打十个板子。”
话毕,迈下台阶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
冯贵点头应下, 目送他走远,旋即唤刘媪过来,将宋珩的话一一转述, 这才走了。
刘媪与练儿、香杏两人一道入内, 刘媪令练儿去里间收拾地上摔碎的药膏罐子,她则取来冬衣替施晏微披上, 扶她下榻去外间用晚膳。
彼时已过了二更, 窗外的天色说变就变, 白日里还是晴空万里,入夜后却突然变得乌云密布, 遮蔽了空中玄月, 只寥寥几颗星子点缀在无边的夜幕中。
施晏微因为承受过久,走动时两条腿抖得厉害, 小腹的坠痛和腿间的刺痛令她凝眉抿唇,刘媪看着心中多有不忍,不免越性语重心长地劝她两句:
“娘子何必与家主置气拌嘴,惹他不快,到头来吃苦的还是你自个儿;这世上的郎君又有几个是不喜欢温柔小意的,娘子生得这般姿容,只消对着人笑一笑,软语哄家主两句,自可换来几分怜惜,那时便什么都有了,也不至这般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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