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这一处就有成百上千的人，上千的人……

刑启歌一顿，隐约想起记忆中似乎哪里听过类似的话。

可是在哪里呢？

“……我这工坊建在山上，图的就是它价格便宜，地势平旷，若是有个水灾山洪的，挤一挤住个成百上千人也不是不可以。”

“工坊、江老板……”

青年似从迷怔中猛地惊醒：“半年前替江老板办理北山土地地契的是谁？人可在此？立刻让他过来见我！”

刑启歌原本只是一试，谁曾想那负责办理地契的小吏还真在这里，不仅如此，全程负责监督建造工坊的布店掌柜竟然也在这里。

一听说都尉大人有意将百姓们转移去工坊，他第一个站出来表示赞同：

“大人不提我都忘了！我家老板当时建造工坊时专门要求要防水抗造，工坊修的很大，就算这里的人全部住进去，都绰绰有余！不仅如此，老板说怕运送粮食不方便，还专门建了个小粮仓，里面的粮食还是我亲自运送进去的。”

掌柜的越说越激动：“都尉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只要去了那里就安全了！”

掌柜的话听的众人心潮澎湃，仿佛眼前已经看到了一个安全干净的工坊可供大家休息。

但即便有掌柜的再三保证，刑启歌也没有立刻拍板，事关上千条性命，绝对不容马虎。

讨论之后，他决定亲自带人上去看看，如果真的如掌柜所说那般安全，再带人过去也来得及。

一听到都尉大人要过去，掌柜的马上表示自己愿意带路。

刑启歌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却没有拒绝。

工坊建在山坡上，一路泥泞坎坷，很不好走。

掌柜的披着蓑衣一边走一遍喘气，还要给都尉解释：“我们修工坊的时候可没这么大的雨，直接坐马车上来，路很好走啊呸呸……”

说话时泥水飞溅到他嘴里，一阵乱呸。

刑启歌没有说话，可是心底的希望七之去五，最后两成还是因为“来都来了”，不看太可惜了，所以才坚持下来的。

山道积水，踩一脚进去，靴子都黏住，起来更是脏得不见人。

原本被掌柜说的满心期待的众官兵此刻也变得沉默不语，对于这趟几乎已经绝望了。

直到一声惊呼响起：“到了到了！转过这片竹林就是了！”

众人下意识地加快的脚步，虽然说期待已经消散了许多，但是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呢！

于是等刑启歌等人转过竹林，真的就柳暗花明又一村——竹林之后，一排整齐的作坊出现在了眼前。

作坊整体造型是圆形的，外面打了个大大的雨棚，雨棚之下建了灶具，可以在那里烧火做饭。

而此时，雨棚之下，有一黄衣女子正弯腰在锅边煮着什么。

听到吵闹声，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妖美绝色的脸庞，朝这边看来。

而看到她容貌的那一刻，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乖乖，这是仙女下凡了吗？”

正说着，“仙女”朝他们挥了挥手：“既然来了，就过来吃点东西啊。才熬好的粥，不好吃不要钱哦~”

少女甜美的笑容印入眼中，那一刻刑启歌听到了自己激烈的仿佛要破出胸膛飞心跳声。

“老板，老板啊！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身边冲出一个嗷嗷大哭的胖子，激动地朝着少女的方向跑去，刑启歌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老板……

她是……江老板？

第516章 天谴

胖掌柜招呼着随行的官兵们一起去吃粥，雨里走了这么久的路，身上早就冷得不行了，此时一碗暖呼呼的浓稠热粥下肚，简直救命啊！

惟独带队的青年站在雨蓬下半天没动，望着那挽起衣袖为众人盛粥的黄衣少女，他似乎还没从震惊中走出来。

直到她发现了他，将长勺让给边上的仆役，抬步走来：“刑……”

姜棠才说了一个字，面前的男人就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就像被她吓到了似的。

姜棠：……

姜棠脸上的笑容淡了，语气带刺：“刑都尉不肯吃，是因为看不上吗？”

熟悉的语气响起，青年才终于有了真实感。

同时，更加拘束了。

即便早猜到“江老板”面纱下的容貌不会太差，可是他没想到竟然长得这么、这么……

刑启歌下意识想避开这双清泉般的眼眸，却还是忍住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水患？”

姜棠只是微笑，并不说话。

只是这个笑容，莫名让他来气：“如果你早就知道，为何不提前告知……”

“提前告知了，大人会信？”

姜棠一句话让刑启歌哑口无言，很像要和从前一样反驳：“不管信不信，你都应该说！”

可是看到这张美得不似真人的脸庞，他、他说不出口了。

“你要不还是把面纱戴上吧。”

他飞快说了一句话，姜棠却没有听到：“什么？”

“没什么。”

再次抬头，青年身上憨憨的气质已经消失，变得严肃沉稳：“淮安城中受灾严重，许多房屋已经被大水冲毁，百姓无家可归。恳请江老板收留一部分灾民，刑启歌在此叩谢！”

说话间，青年拱手向少女郑重地行了一礼。

连带着边上边吃边骂这鬼天气的众官兵也下意识停下了动作，朝这边看来。

刑启歌将头埋得很低，脑海里闪过的一幕幕都是曾经和少女的针锋相对，那些刺出去的利刃此刻都变成了回旋镖扎回了他自己身上。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他才终于明白少女这半年来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今日，而他，没有帮忙就算了，还一直阻拦、找茬，差点误了大事。

现在却又要求人帮忙，他真是……

他抿了抿嘴，下定决心道：“我为往日的行为向江老板道歉，只要你愿意……”

“噗嗤~”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少女柔靡甜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能为百姓尽绵薄之力，是我的荣幸，大人不必多礼。”

冰凉的手被一只柔弱绵软的小手轻轻抬起，刑启歌下意识抬起头，对上少女轻盈浅笑，楚楚动人。

那一刻，他才刚平静的心跳又开始不听使唤了，就连被碰过的手背也滚烫的仿佛不能忍受……

-

“一个好消息！刑都尉找到一处驻扎之地，据说可以容纳三千多人，已经转移过去了。”

崔叔望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走到萧胤寒身边，跟着他一起站在山坡上看着河里救人的官兵。

滔滔河水仿佛从天上下来的，浑浊的河水中漂浮着无数的尸体、房屋碎片、家具、牲畜……河两岸的树枝上都挂着人，不停在摇手呼救；官兵们不断下河救人，也有人脱力被大水冲走……

萧胤寒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逐渐和梦中重合。

在那个梦里，也是这样的，洪水、死人、呼救、漫天的暴雨……

那种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席卷而来，仿佛恶魔在耳边呓语：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这些人才会死！

都是你的错！

“和你说话呢，你要不要去那边看看？万一……”

崔叔望刚想拍一拍这站着出神的男人，结果手还没碰到肩膀，他人就消失了。

再去看时，他已经从山坡上飞到了一棵树上。

再然后，提着什么东西回来了。

直到人回到山坡，他才看清萧胤寒提着“东西”是个小孩。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没影了。”

崔叔望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安慰他不要害怕，招呼身边的士兵江小孩带去临时营地，那里有人帮着照顾。

“淮安的粮仓建的好，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说粮仓很安全，等到暴雨停了，可以派人去取粮食回来。到时候吃饭的问题暂时能解决了。”

这句话说完，一直冷冰冰的谁都不理的男人终于回过了头，眼中带着少有的赞赏：“做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