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棠来之前也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决定来问一问。

有身已经六十五岁，但比谢棠还小了三十岁，他一生研究佛法，但不肯踏入修仙之路，宁愿和凡人一样生老病死，顺应自然。

有长久的生命才能研究更多知识，但有身以为，人活得太久思维会固化，知道得再多也没有用了，无法从知识中创造出新生，反而会成为拖累。

谢棠把寻到的秘卷摊开在桌上，指着上面写的话，直白地问对面老僧: “这是真的吗？”

有身只垂眸看了一眼，双手合十，心叹成仙一路，果然也会引来无数魔障，但他还是如实解答: “据老衲所知，这文卷是人间第一位飞升的道人所留，应许是真的，究竟如何无人知道。”

文卷上记载了一些增长功力，修身养性，以及成仙的方法，用道家秘文所写，所以虎妖即便知道重要也看不懂。

给有身看的这份，只不过是谢棠抄录下来的一个片段。

上面记载了一种快速脱胎换骨，修成仙身的办法，麒麟血入药，麒麟骨化入心，淬洗身躯方成仙身，寿命千年。

谢棠不得不为之有些心动了。

因为萧寒凌就是他所知的，世上最后一个麒麟后裔，他的母亲有麒麟血脉，要不是看过剧本，恐怕没人能想得到。

有身宣了一句佛号，劝道: “仙长已经是当今绝世高手，何必要走这等捷径，哪怕有千年万年的寿命，看遍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活得太久了又有何乐趣呢？”

“可能是没有乐趣吧，但这件事重要的本来就不是乐趣，而是做到之后的感觉，是痛苦还是快乐都是之后的事。”

“反正你也不会理解的。”谢棠忽然抬起头，对他一笑， “别人都知道我快一百岁了，其实我才不到三十岁，而且我一直是一个凡人，对凡人来说，无论这件事好还是坏，都难以拒绝。”

有身的确不能理解，可即便不理解，反而能懂谢棠此刻的心情，一个人活五六十年，博学多识，阅人无数，足够他能看透世间大部分事的本质了。

这也是有身觉得没必要活太久的原因。

“长生仙界是什么样，老衲也想看看，就像这飞蛾扑火。”有身指着落在灯罩上的蛾子。

“若这只蛾子知道有机会能活一百年，能和人一样体验喜怒哀乐，它万万不能拒绝，为了一点光明，它就能义无反顾，何况是千倍万倍的诱惑？”

“大师不尝试阻止我吗？”谢棠颇为好奇地问， “这举动毕竟会伤害他人，你不多劝劝，让我为善？”

有身满是皱纹的脸动了几下，他深深看着谢棠年轻的外表，许久，长叹一声: “我倒是想，没这个能力，只要仙长不起灭口之心就行。”

还真是直白。

“我也没下最终决定，但我想，我最终还是会和这飞蛾一样，如果我的下场也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那到时候劳烦大师为我收敛点后事了。”

主角是杀不死的，但这一次……他自己才是主角。

天时地利人和，万事俱备。

真的有必要做个好人？等境界停滞，到时候又成了别人的剑下亡魂，到那时候，连自己的主角优势都没了。

“仙长既然执着，老衲也不多说什么，有一物相赠，希望仙长将来无论如何决定，都能保持最初的清灵本性。”

有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挂在脖子上的青石，取下来放在谢棠手心: “传闻这是冥界往生石，无论经历多少轮回，都能令你回忆起最初的心念。”

“往生石？大师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老衲这个年岁了，过几年亲自去了冥界，还能见到更大的，哈哈……”

谢棠: “……”老和尚真乐观。

把石头握在手心，再三犹豫，谢棠还是挂在了自己脖颈上。

第48章 仙侠师尊（三）

销毁了抄录的秘卷后，谢棠找了一家胡人酒肆，让赤链去那里安身。

毕竟赤链不会别的技能，让她做人类的工作，她什么都不会。

但在酒肆这种容易闹事的地方，她的身手可以做保镖，必要时出手维持秩序，再加上美艳动人，酒肆怎么会不要，何况别人占不了她的便宜。

“你我往后本不该再相见，但既然有些缘分，我给你留一样东西，你可以找到我，不过只能用一次而已。”

谢棠拿出一张符箓，这张寻踪符被他刚穿过来时因为无聊，叠成了一颗星星，拿出来还蛮不好意思的。

黄色的星星被赤链看在眼里，心里暗笑，这道长外表一本正经，冷冰冰像块石头，想不到内心还有少女的角落。

“多谢道长了，我一定好好珍藏。”赤链把星星塞入胸口，她的穿着在这个时代的确太奔放了，谢棠转开脸看向别处。

“我要带那个小孩子去蜀山，你不必来送我，就此别过。”

“那小鬼有福气能做道长的弟子，可惜我就不行，他爱吃东西，我打包点酒肆的菜带回去吧。”赤链提前就订了一桌菜，把食盒塞到他怀里。

“恭送道长了。”

谢棠低头看着怀里的食盒，一条蛇妖竟然也如此好心，别人做自己的弟子也许是好，但只有萧寒凌不是……

如果可以，他倒是想早些对萧寒凌动手，偏偏麒麟血脉长成需要二十年，养在身边多少会养出感情来，到时候对谁都没好处，还有被反制的可能。

谢棠回到寺庙里，萧寒凌还在屋子里等他，见他一回来，立刻冲过去抱住他的腿: “师父，我怕你不回来了，把我留在这里也剃光头发……”

萧寒凌满眼的信任，满脸的委屈，靠在师父的身边才终于安心。

满桌的菜摆上，谢棠无心吃喝，只倒了一杯酒在浅酌，为了自己的利益杀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这次竟然会有怜悯之心，有时候会犹豫了。

谢棠很清楚，这是因为之前经历的世界太平和，那样的盛世，在亲身体会之前，谢棠是想都不敢想的。

在他成长生活的地方，底层弱者被肆意杀戮，江湖上每日互相残杀，死再多的人都不会有人管，不会有疯子提人人平等这种鬼话。

但之前的那个世界，几乎要将这种鬼话实现了，他简直快忘记，强者杀人肆无忌惮，根本是不用偿命的。

原来作为强者，自己也并不那么喜欢生杀予夺的感觉，他要是从小生活在那么一个平和的世界，谁又想要去杀人？他不是喜欢杀戮的疯子。

哪怕视人命如草芥，他也没有天天拔草的爱好。

面对这种局面，要是没有经历过之前那个世界就好了，无形之中竟然让自己这种人拔高了道德感。

“师父，你怎么不吃？”萧寒凌把他认为最好的鸡腿扯下来，小心放到谢棠面前的碗里， “这个可好吃了，师父尝尝吧？”

“你自己吃吧，为师辟谷，用不着吃东西。”谢棠仰头喝酒，一饮而尽。

以后都是要杀的，这些年就用不着对他太好了，免得到时候纠缠不清。

“可是师父，辟谷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吃东西也能活，等于是……已经不算完全的人类，这种感觉……还行吧，至少不会饿。”

蜀山上那帮几百岁的大能，可以算是人吗？

谢棠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御剑法，稍微练了练，才去向有身和尚辞行。

临别，有身还送了一句嘱咐: “你要记得，往生石千万不要离开你的身边，无论什么绝境，它总能给你一个出路。”

谢棠答应把石头带在身上，好歹是对方的好意，接着御剑去蜀山。

化为剑光遨游天地，瞬息千里，穿梭云间，谢棠以前从没有这种感受，人与仙果然天差地别，别说仙，就是自己这样的修行者，与凡人的差距就仿佛不在同一世界。

蜀山上众人已经在等待迎接，掌门青阳道长也是位胡子花白的老头子，他已经四百多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