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水鬼，身上永远都干不了的。

叶清想伸手去揉揉她的头发，却被她避开，他若无其事地缩回手，“无碍，只有银子给足了，车夫什么都不会说。”

庭月心事重重地点了头。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等到李家村时，已经是第四天了，离那个阳寿将尽的妇人来河边寻死，还差六天。

他们回到村子时是第四天的清晨，天还未大亮。叶清付够了钱，率先走进村子，庭月则趁村民还没起身跳回了水里。

这一来一回一共是七天，叶清如今的身体大不如前，着实累了，回去后便先躺下休息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的被一阵阵喧哗吵醒。

他披衣起身往外走去，才知道今早村里有个男人上山打猎，却被山里野狼咬死，村人此刻正聚在一处为他送行，而他的妻子——一个穿着灰色粗袍的妇人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太可怜了。”李村长叹息着摇头：“这两孩子才成婚半年，连孩子都没有一个，怎么就……唉！”

叶清对此倒是看得极淡，对他而言，肉身的死亡并不代表生命的终点，凡人眼中的死亡，在他眼里不过是换种方式的重生罢了。他注意到那个妇人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死气，想来就是判官提到的人。

果然，六日后的夜里，这妇人偷偷跑到河边，跳了下去。一直潜伏在水中的庭月立刻扑了上去。双手拽住那妇人的双脚就往下拖。

那妇人心存死志，也早就料到会有水鬼拉自己下去，因而半点不做挣扎，任由庭月将她拖入水底。

叶清一直站在暗处看着，见河面渐渐平静下来，心知庭月已经得了手。今晚，她就能去投胎了吧！

思及此，他心头微微一松，又有几分遗憾。

却在这时，本已平静的河面猛地爆开一道水柱，那个刚刚跳下河的妇人就被这到水柱冲了上来。

叶清心念一转，便知情况有变，立刻冲上去接住那从半空中摔落的妇人。

这妇人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但显然还活着。

叶清探完妇人的鼻息，便回过头去看河面。

庭月已经从河底浮了上来，见到叶清，她苦着脸，忧伤道：“叶清，我这回又投不了胎了。”

叶清：“怎么了？”

庭月：“她肚子里有孩子了。”

叶清闻言，立刻捉住妇人的手腕把脉，发现这妇人竟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庭月愤愤不平道：“判官那老头不厚道，竟然不告诉我这女人怀孕了！我是那种为了投胎连未出生的小孩子也要害死的坏鬼么？”

叶清安抚了她两句，便抱着那妇人回了村子。这妇人本是因为丈夫身死，无依无靠又悲伤过度之下才会选择投河自尽，可现在她有了孩子，心里有了寄托，立刻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她本来注定死在这一天，却因为有了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连鬼魂也对她生了怜悯之心，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就是为了肚子里这个孩子，她也会尽力地活下去……

第33章

再次投胎失败的庭月闷闷不乐了很长一段时间。

叶清问她什么时候再去判官庙，她却摇了摇头，沉入了水底。

叶清索性将每日下课的时间提前，自己带了东西坐在河边，一边钓鱼一边陪庭月解闷。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个月。这一日的傍晚，叶清照旧坐在河边钓鱼，河面被夕阳映出鱼鳞般的波光，庭月的脸就在那碎光浮动的水面下浮了上来。

她的下半张脸还潜在水下，只露出一双形状漂亮的眼睛。黄昏时微弱的阳光显然伤不了她半分，庭月眼珠子一转，看着坐在河边垂钓的叶清，忽的弯了弯眼睛。

叶清问：“笑甚？想去找判官了？”

庭月摇了摇头，片刻后，她才犹豫地将整张脸露出水面，对叶清道：“我……不想去找判官了。”

叶清：“怎么？”

庭月又看了他一眼，道：“我这些日子想了又想，觉得我三番两次投胎不成，约莫是缘分还未到。索性再等几个月。”

叶清问：“你之前一直急着想投胎，现在怎么不想了？”

庭月抬头看了他一眼，双手却在水底下不停动作，把附近的鱼儿都赶到叶清面前，才慢慢道：“现在不同啊，现在有你陪着，我不觉得寂寞，也就没那么急着想投胎了。”

叶清笑了。

庭月看着他笑起来愈发俊美的容貌，心里也雀跃起来，但她将这喜悦藏得极深，没叫叶清看出来。心里想着，要是投胎了，她就记不住叶清了，多可惜呀！况且，她也真是缘分未到，不妨再等上一等。

这一等就等了整整两年，两年来，庭月和叶清越来越亲近，可叶清的身体，却越来越差了。

这一年冬日的一天，叶清趁着天还未大亮，披着一身厚厚的棉袍，又慢慢踱到了河边。

天气太冷，令得河面起了一团淡淡的烟雾，河对岸依旧是一片青山绿树的模样，只有地上一片不耐寒的小草枯了。

天空零星布着几枚星子，银月慢慢下沉，东方的天边渐渐泛起一层灰白色……

叶清被那寒风一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下一刻，水面哗啦一声，庭月猛地从水底冒了出来。她往河岸游近了些许，却不敢太靠近叶清，双眼里满是担忧：“你的风寒都七八天未见好转了，真不去看大夫吗？”

叶清脸色苍白，声音也有几分虚弱，闻言却摇头，笑道：“放心，我一直在吃药，这点小疾累不到我。”

庭月担忧地拧起了眉，“是不是我身上的阴气把你害了？”两年前，叶清的身体虽然有些虚，可阳气还是很足的，可是现在，她能明显地感觉到叶清的身体越来越差劲，再这样下去可是会死人的！偏偏叶清又不肯去看大夫，真是急死鬼了！

叶清看她担忧的模样，微微露出笑来，“安心，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岳天当初给他的药还剩不少，他每日吃上一粒，本该一日好过一日，只是从一年前，他便停了药。

庭月不知内情，只以为叶清那些药不管用了，兼之她自己阴气太重，怕靠太近害了叶清，自从叶清感染风寒起，她就再不敢跟叶清亲近了。以前两人还能趁夜里拉着手一起在河边散步赏月，现在只能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遥遥望着了。

两人说话间，东边渐渐亮起了金黄色，伴随着村子里几声嘹亮的鸡鸣，家家户户都传来了开门的动静。

晨炊的烟气从村里头袅袅升起，村人们说话的动静，升火煮饭的动静，孩童嬉闹的动静……渐渐绘成了热闹的人间烟火。

庭月见慢慢有人往河边来了，只好叮嘱了叶清一定要请个大夫看看，才又潜入水底。

不过她对叶清很不放心，潜入水底后却没有直接跑回家休息，而是顺着河道一直游到了距离李家村几里远的一座高山边。

那座山上，有山神！

庭月游到山脚下时已经是正午，炙热的阳光照得她一阵阵发晕，她尽量从阴影中穿梭而过，给在山脚下蹦跶的几只小兔子递消息，请它们帮忙请山神出来。

这座山的山神从前只是山里的精怪，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受人供奉才成就神位，他法力虽然低微，但医术很高，治疗个凡人当然不在话下。

庭月从前时常在附近的河道游来游去，对这位山神既敬畏又亲近，当初就是他告诉庭月如何去府城里找判官的。可惜庭月一直投不了胎，觉得辜负了他的好意，心里一直有些羞愧，不过如今为了叶清，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山神半点没有架子，得知阳光太烈庭月上不了山，便亲自下来了。他幻化出来的形象是个胡子花白，拄着拐杖的老翁，一路飞快地从山上下来，见到躲在河边树下的庭月，不由得露出几分慈爱。

在山神眼里，鬼怪和凡人其实并没有多少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