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极安静的躺在傲雪肚子下，眉心紧蹙，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

纪澹然端着烧好又晾温的水重新跪坐在他身旁，用烫过的布条沾了水喂他。

陆无极抿了抿唇偏过头，眉心蹙地更紧，似乎十分痛苦。

“无极哥哥……”

陆无极睁开眼，手下一片湿腻，空气里全是血腥味。

他低下头，原来他在书房里，靠在他常年处理公务的椅子上，胸前插着一把长剑，穿胸而过，但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无极哥哥……”

陆无极闻声抬头，漆黑如墨的瞳孔一震，方才还没有感觉的胸口处猛地疼了起来，那是比利刃穿心还要疼上几万倍的痛楚。

他的小丫头胸口插着一把短匕，血流如注，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蹲下后缓缓趴伏在他腿上，仰头望着他，“无极哥哥……”

“你为何要如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悲绝又不解，“为何不跟着纪凌霄回去……”

他没有听见回答，小丫头像睡着了一般趴在他膝头，闭上了眼，乖巧又柔软，一如初见。

“澹然——”

陆无极坐起来，眼中满是惊惶，伤口崩裂他也不觉得疼，看到蹲在不远处的纪澹然，视线定住，方才的心慌不已如大石落地，松了口气，“丫头？”

纪澹然正在烤年糕片，锡纸锅还没来得及收，扭头看他。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浸出冷汗，神情痛苦。

纪澹然顾不得收捡手边的物什，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你怎么了？伤口疼？还是饿了？”

陆无极的视线紧紧黏在她身上，将她仔细打量一遍，“你……没有受伤？”

“我吗？没有呀。你脸色好差，做噩梦了？”

陆无极揉了揉眉心，方才明明看到了十分不舒服的画面，令他心慌不已，怨气冲天，可突然间想不起来了，只余那份后怕还紧紧抓着他。

第三十六章 单枪匹马，还想抢本座的人……

纪澹然回身端了热水, 又捡了刚烤好的年糕片拿过来，“你喝点水，再吃点东西, 缓一缓胡舒服一点。”

陆无极抬了一下手臂，眉心蹙起，纪澹然赶忙出声, “你别动了，我喂你。”

他低下头，长睫快速阖动两下，虚弱出声, “多谢。”

“突然这么客气，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伤。”纪澹然喂他喝完水，又拿起年糕片, 沾了一点红糖, “刚烤好的, 你尝尝。”

陆无极吃了两片，低头看向她手上拿着的锡纸盘。

纪澹然缩了下手, 又定住，面上一派淡定, “怎么了？”

陆无极摇头，抬头看她一眼, 脸色还是苍白, 但比方才好了不少，“没什么，很好吃。”

“那你多吃点，流了那么多血, 得补回来。”纪澹然笑了笑，他醒了，她心里就放松不少，仿佛有了主心骨。

陆无极用没受伤的左手拿起一片年糕片，沾了红糖碎喂她，“你也吃。”

“我自己来。”

纪澹然低下头从他手里接过年糕片，视线掠过时注意到他手心上的疤痕，目光凝住，“你的手……”

陆无极收回手，神色淡然，“没什么。”

纪澹然抓住他想藏起来的手，稍微用力撑开手指，他手心处三道交错的刀痕触目惊心，“怎么会这样？”

陆无极以为她看到这么重的刀痕吓到了，用力抽回手，“没事的，你别看。”

纪澹然抬起头，眼中蕴着泪，喃喃出声，“怎么会多了一道？”

“什么多了一道？”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没什么，我……我只是没想到你身上会有这么多伤。刚才上药，看到你身上也有好多道伤。”

上一世，陆无极左手手心有两道很深很深的刀痕，她当时问他那伤从何而来，他微微眯起眼睛，自己也茫然。

可刚才她看到，他的左手手心上又多了一道伤痕，三道疤痕一道比一道深。

陆无极冷静的看着她，心里提不起劲，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无碍，都已经愈合了。倒是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厚实的褥子，还有这些吃食？”

“啊，这些呀，如果我说这褥子和这些器具、吃的本来就放在山洞里你信吗？”

陆无极点头，“沧州苦寒，确实可能有商人在此处歇息过，走的时候遗留了这些东西。”

还有这种事

纪澹然表示理解的点点头，“傲雪找到了这处山洞，里面刚好有一床取暖用的褥子，我就给你用了，那些吃的……”

她简单解释了两句，陆无极没有询问，只点了点头，看起来很是疲惫。

“你靠着傲雪再休息一下，等雪停了，我们就回去。”

陆无极没有反抗，乖巧听话得不像平日做风，躺下去闭目养神，手指下意识摩挲左手手掌。

纪澹然不知道他们在山洞里避了多久，雪停下来时，天色晦暗，看起来十分不祥。

陆无极睁开眼，批上外袍，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血色，沉声道，“雪停了，我们走。”

纪澹然套上雪橇，扶着他坐上去，又回身把软软的皮毛毯子捡了回来，搭在他身上。

她爬上雪橇，坐在他身旁，“要走咯。”

陆无极抬手，分了一半毯子给她，盖在她的腿上，又从她手里接过缰绳，淡声道：“我来罢。”

方才他就察觉她背对着他，偷偷对着手哈气。

纪澹然没有跟他争，她确实有些累了，两手揣进暖呼呼的毯子里，微微弯腰，以缓解疲劳。

陆无极瞧着她忽然脆弱的脸色，心知她方才一直在忍着，心尖一刺，“若是累，可以靠着我。”

“两位倒是好兴致，”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辛月寒站在雪地里，目光冷然，“陆城主冲冠一怒为红颜，可真是让本尊开了眼界。”

他孤身一人，脸色雪白，看起来比陆无极好不到哪里去。

陆无极眸光锐利，一瞬便恢复了平日的气度风仪，“本座劝心月楼主早些回转，不要再在我无忧城生事。至于小丫头，时机成熟，本座会亲自送她回去，不劳楼主费心。”

辛月寒手上拿着一支白玉长萧，傲然一笑，“城主或许不知，心月楼近来接到两位客人的任务。一位让我们救出纪姑娘并安全送回西洲，一位让我们将纪姑娘就地格杀。因着第一位客人的出价要高上许多，楼里兄弟家小多，为了多赚点才铤而走险。如今第一单眼看完成不了，本尊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带纪姑娘的尸体回去也不错。”

陆无极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站起身从容抽出金色长鞭，气定神闲，“半日前，你带着四个打手尚且奈何不了本座，此时单枪匹马，还想抢人？”

不提这茬还好，一说这是辛月寒就怄。他带了楼里身手最好的四人，本以为稳操胜券，结果打架输了，面子没了，很大可能他的钱也要飞了。

陆无极明明年岁与他差不多，偏偏谨慎老练得跟个老怪物似的，古板又无趣，却又拿他没办法。

他转动手里的长萧，“别光打趣我，你也受伤不轻，此时还能护得了她？”

话音落，手指翻动，银针从长萧里射、出，直逼纪澹然面门。

陆无极长鞭一甩，鞭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数根银针被从中间截断掉落在雪地里，下一刻长鞭直击地面，扬起一层厚厚的雪壁，将辛月寒与他二人隔绝开来。

他不恋战，立刻拽动缰绳，诱使傲雪转头，往雪原的另一头奔袭。

不知道跑了多久，陆无极拉住缰绳，雪橇滑行数米才堪堪停下。

“无极哥哥——”纪澹然神色惊惶，陆无极倒在她怀里，面色白到透明，唇角一抹暗红触目惊心，“你怎么了？”

陆无极目光虚浮，后背和手臂上一片湿腻。

纪澹然摸了一把，掌心一片殷红，他的伤口崩开了。不仅如此，他身上还有暗伤。

纪澹然目光下移，在他左手的虎口处找到一枚插进去一半的银针，那片皮肤已经变成乌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