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霜说话带刺，她阿姐又不是容人的性子，当时场面闹得十分难看。

城主亲自过问，两人当面互相赔礼，暗地里却仍是谁都看不惯谁。

楚书荷视线扫了一圈，“说起来今日没看见叶大夫呢？”

陈兰抿抿嘴，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兰稍微朝楚书荷靠近一点，声音压得极低，“我听到阿爹和阿姐闲聊，那位名镇四洲的苏长千苏神医投入城主门下，如今住在药庐，平日教导药童。”

楚书荷眼睛瞪圆，叶霜的医术在无忧城原本算是首屈一指，她因此得到城主礼遇。

前日犯下那么大的错事，她原本心里还遗憾，城主一定会因为她的医术隐忍，没想到后脚出来一个苏神医。

叶霜怕是没戏唱了。

楚书荷感到唏嘘，正想说点什么，门口突然传来一道传令：“宴起，上菜——”

第四十四章 城主喝醉了，想见纪姑娘。……

沧风楼, 灯火辉煌。

陆叔站在门口，家仆们统一穿着喜庆的深红袄衣，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大厨房到沧风楼隔着一段距离, 又是冬日，菜凉的快。

托盘下垫了热帕子，上面盖着白瓷点花的盖碗。菜品端上桌子时, 揭开盖碗，热气腾腾。

最先下的是三道开胃小菜，随后是一盅热鸡汤，汤里放了中药和菌菇, 盖子揭开，鸡汤的浓香、中药材特殊的气味以及菌菇的鲜味扑面而来。

孙田田望着面前的汤盅，咽了咽口水，在矮几下轻扯牧业会长的衣袖, “爹, 什么时候可以吃？”

孙平手肘往上一拉, 瞪他一眼，“小没出息的, 就不能忍一忍？”

孙田田抿着嘴扭头看向隔壁的宋商，他也正扭过头来, 脸色悻然，方才大抵也被他爹宋坤凶了。

没办法, 这汤闻起来好香。

陆无极坐在上首, 目力极佳，几乎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头一次，宴会宾客不约而同咽口水，等他下令开宴。

陆无极眼睛明亮, 神色愉悦，宽袖一甩，沉声开口：“开宴——”

与西洲皇宫每年形式大于内容的年宴不同，一众宾客空着肚子来城主府，确实准备大吃一顿。

一时间，整个宴会厅只能听见杯碟相碰的清脆声响。

汤品之后，又上了几道硬菜，有凉菜，也有热菜，都以肉食为主，但味道与往年十分不同，好吃到让人恨不得将舌头都咬掉。

孙田田两颊塞地鼓鼓，嘴上沾了一圈油，手边放在热帕子，拿起来擦擦嘴，扭头看到他爹，筷子不停，吃得比他还欢快。

他探过头在孙平耳边说：“这一定是表姑娘做的菜。”

孙平瞥他一眼，没说话。

倒不一定是表姑娘做的菜，但表姑娘肯定为今日年宴出了力。

他抬眼扫一圈，并没有看到表姑娘。

收回视线，面前多了一个瓷白勾勒着浅金色纹路的汤盅。

偏过头，儿子面前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汤盅，隔壁桌也是，每个人面前都有。

孙田田看他一眼，低声说：“爹爹，这是最后一道菜。”

城主府的年宴菜品，数量上有严格要求。只看菜品的数量，就能知道宴会的进度。

方才城主府的家仆们将最后一道菜上完，也就是每人面前都有的小汤盅。

与往年相比，今年年宴的最末一道菜过于小气。既不是肥厚油多的肉食，也不是贵比金玉的蔬菜，竟然只是一碗热汤。

众人带着疑惑揭开汤盅，看到碗中之物，茫然四顾，发现对面的人和左右的人反应与自己一样，面色无措。

瓷白的汤盅里，躺着一棵白菜梆子，形状像盛开的莲花，但也只是一棵白菜梆子。

浸泡着菜梆子的水透明无色，冒着热气，像白开水一样。

这能好吃吗？

没有人动。

陆无极揭开汤盅，热气萦绕，拿汤匙喝一口汤，眉梢一挑，细长漂亮的丹凤眼里滑过一道光。

旁人见陆无极动作，纷纷效仿。

楚书荷揭开汤盅，一股醇厚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尝一口汤，入口热烫，滋味是她从未尝过的浓厚丰富。

舌尖到腹腔，瞬间被这股浓醇席卷，身心都被治愈。

用肉汤蒸过的白菜梗微微透明，滋味与汤一样醇厚，又带了蔬菜的清香，简直比肉还好吃。

开水白菜，平平无奇的国宴御菜，瞬间征服沧州上层贵族。

陈娇低头慢慢喝汤，“二妹，回去再跟我说说那位表姑娘罢。”

陈兰偏头仔细看陈娇一眼，温和应声，“好。”

—-

沧风楼开宴后，大厨房一切处置妥当，只待上菜。

纪澹然带着巳代回西暖阁。

巳代手里提着三层饭盒，从大厨房端来的现成菜品，摆了满满一桌子。

纪澹然坐在桌边，拍拍身旁的位置，“暖香和暖玉还在忙，你陪我用膳。”

他挠挠头，欲言又止，末了什么都没说，乖乖在她身边坐下。

前面在宴请宾客，她忙碌一天，一个人孤零零在西暖阁用膳，他不想再惹她不开心。

纪澹然端起一盅开水白菜放到巳代面前，“尝尝。”

巳代一直跟在她身旁，她如何指导大师傅们做这道菜，他一清二楚。

那是他生平仅见的繁琐，最后呈现出来的却是一道看起来简单至极的开水煮白菜。

巳代知道这道菜不简单，却没想到这么惊艳。

他一刻不停，几口就喝完汤，连白菜也吃得一干二净。

两人默默用完膳，巳代收拾桌子，纪澹然洗漱完毕，坐在灯下看书。

往年这时候，她势必还在皇宫，和一众贵妇女眷坐在一起闲聊，守岁。

今年这般过年，倒是少有的清净，除了有些想念父母和哥哥，其他不算太糟。

不知哥哥这时在做什么？回府没有？

今日宫宴，她没有赴宴，秦昭或许会为难纪家。

纪凌霄作为这本书的男主角，他最大的敌人就是皇位之上坐着的那位。

秦昭少年即位，暴戾恣睢，是一位喜厌都很热烈的帝王。

她所知道的剧情里，陆无极作为沧州霸主，也只是哥哥成功扳倒秦昭的踏脚石。

她死后，哥哥与秦昭明争暗斗多年，终于将其架空。

秦昭郁郁而亡，哥哥扶持傀儡幼帝登基。

—-

西洲，纪府。

宫宴刚结束，纪凌霄从马车下来，抬步往自己的住处凌霄阁走。

纪父从身后叫住他，“霄儿，到我书房来一趟。”

纪凌霄回头，眉心轻凝，没有说话。

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书房。

关上房门，纪父先按耐不住，“霄儿，你说实话，澹然近况如何？”

纪凌霄脸上表情淡淡，“无碍，父亲不必担忧。”

“澹然与陛下的婚约将近，若是不能早日将她接回，就得想办法向陛下禀明，或许……或许可以让你二妹进宫……”

纪凌霄抬眸看一眼纪父，眉眼间带着几分轻嘲，“父亲以为秦昭看上的是纪家？”

纪父哑然。

纪凌霄轻笑：“他要的只是澹然。澹然的婚事，父亲若是想换就换，如果您换得掉的话。”

他从书房出来，独自一人回凌霄阁。

路过繁千苑，门口屋檐下挂着一盏小灯。

他凝望那盏昏黄小灯，脚下一转，往繁千苑走了两步，停下踌躇片刻，又转身离开，往凌霄阁的方向走。

等你回来，阿兄再与你叙旧。

西洲，皇宫。

帝王的寝殿大而空，有水声从山水屏风后传来。

须臾，水声荡起，挂在屏风上的衣物被一件一件被扯去。

半晌，湿着头发只着寝衣的秦昭绕过屏风，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包着干净的帕子自顾自擦头发时，他突然想起以前纪澹然帮他擦过头发。

那时他正厌烦她，从不给她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