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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顾之徒(70)
作者:明月南楼 阅读记录
画境这地方下过了雨,草间积累了雨水,水塘映着漆黑如幕的天色,水面如镜子,正对着沈怀霜。
他站在镜子面前,抬头,望向了自己的眼睛。
水塘里眉眼如旧,那双眼睛他对望着,像望见了从前的自己。
如今的他问心无愧,只是倒影中的自己嘴角收起,却是不爱笑的。
在玄清门修道那几年,沈怀霜会用镜子正衣冠、整仪容。可他照镜子,却从来不爱注视镜子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时而会让他觉得陌生,看久了,他会陷入短暂的困顿。
明明是自己,眉眼却陌生。
自他在玄清门送走所有人以后,他便不爱看镜中人的模样了。
镜子的光晃到了沈怀霜的眼睛。
他蓦地抬起头,望了一会儿,别开了目光。
沈怀霜收下了那些纸,踏着满院子的月光,踩上青灰色的草地。
夜深露重,他经过点着明灯的偏室,遥遥看到钟煜低头在纸上书写。
笔落声沙沙,远远地从门内传来。
少年神情投入,笔尖在烛火下晃动,留下一个长而深的影子。
院落门前,还立着几个同他对打的木桩,不过月余,木桩上落了好几道深而长的印子。
沈怀霜看了一会儿,没想吵他,无声地走了。
他来到冷泉边,宽去了天青色的外衣,又脱下里衣,半挽起头发,踩着一池冷冽刺骨的水,走向了泉边的最深处。
灵脉尚在修复,他的躯体时而烫得惊人,时而冰冷得不似常人。
此刻身体烫到了极点,几乎让沈怀霜到了难忍的地步。
沈怀霜在岸上宽了衣,合衣入池。
他靠上一块凸石,环手抱着石壁,乌发全然披散在身后,飘飘荡荡。石壁上沁出冷气,低头靠上去时,温度极低,正好可以用来缓解发热的不适。
钟煜从书房里出来,直接到了冷泉边。
他才脱了一件外衣,恍然看见地草地落了件天青色衣衫,他本沉浸在那段心诀中,心绪也磨得没有半点起伏,如天霁时的颜色入了眼,他忽然抬头。
圆月当空高挂,今日正是十五。
冷泉处,沈怀霜睁开眼睛,双目缓缓眨动,开合扇子似的,带着初醒的朦胧,底映着清寒的池。那袭白衣飘荡在水中,他一抬头,下巴上挂了水珠,成珠似地滴落水中,竟如同一尾鲛人上了岸。
双目相对,草虫寂寂。
明月倾斜下来,两人之间,只闻虫鸣。
钟煜踩在地上没有挪动。
他长久地看了会儿,周围声音像陡然放大,那秋日的草虫明明都叫不动了,此时在他耳边拼命喊着。
寒池边,少年蹲了下来,他伸出手,朝沈怀霜递去。白衣在身,他穿着干练齐整,腰上要挂了一道细长的黑腰封,别着的却还是沈怀霜当时送他的那把旧剑。脖颈上,落着勾玉的微芒。
钟煜道:“你身子好些了么。”
沈怀霜瞧上去不大舒服,面色苍白,水珠汇聚在他下巴,滑落过修长的脖颈,流淌过锁骨,汇入池中。
他眼神如常,模样清心寡欲,动了,问了,像一朵开在寒池边的菡萏。挽起的头发半散了,水草似的,在水里沉沉浮浮。
钟煜莫名忽然觉得那滴水像是落在心上,催生了什么东西,让它出土,发芽。
哗啦一池水声。
沈怀霜朝他游了过去,浮在水面上,乌发起起伏伏,贴着消瘦的面庞,他从水底起身,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不退不避地望了过来。
他合衣站在水底,薄衫贴着身躯,身形单薄,发丝披散了一半,眉眼有倦容,开口如往常,道:“手。”
那只落着旧伤的手朝他递来。
钟煜目光汇聚在那手上,闻声抬手,递了过去。一段修长指节覆在钟煜腕上,悬空着,替他把了会儿脉。
沈怀霜沉吟片刻:“嗯,你情况好些了。”
钟煜注意力全在他虎口处的疤痕上,垂眸,伸手,一池涟漪激荡。
手背上覆上了一双手,像盖着块玉石。
沈怀霜微微颤了一下,手背上,少年的那双手乍触发凉,久而生温,他注视着钟煜的眼睛,冷泉边寒汽泛了上来,看久了,他只感觉后背紧贴的水汽在蒸发,凉意褪下,他又烫了起来。
沈怀霜才回答道:“我也好些了。”
第54章 喜欢他的一切,他的所有
钟煜垂眸,寒池涟漪晃动,倒映着摇碎的月光。
哗啦池响,水中月光摇得更碎,像落了细碎的鱼鳞。
少年合衣入池,朝沈怀霜走了过去。
那只手触碰在后背上,明明隔着衣服,暖意贴着皮肤,像拈开一朵含苞的春花。
沈怀霜微微颤了一下,指尖相触的余温在背上流连。
钟煜注视着那双眼睛,冷泉边寒汽泛了上来。他看久了,垂下眸子,长睫眨动,目光落在剩下的一缕紧贴着后背的青丝。
他伸手,捉了一下,没捉起来,目光流连在白皙的后颈,手指慢慢下挪。
水流顺着动作,流珠似地往下落。
钟煜拇指摩挲了会儿,收回手,将那一段发绕在了沈怀霜木簪上。
夜风吹拂,那双手的热度攀了上来,碰擦之处,像燃烧起火种,又隐没在皮肤下。
少年无比自然替他挽发,指节停留眼前,莹莹水光落满沈怀霜长睫。好像他们关系就是这样自然,好到可以随意挽发的地步。
冷池的水擦过沈怀霜的鬓发。
额角生着凉意,他抬头望着钟煜,半分没想过躲开。
钟煜心头焦灼压下去许多,手仍浸在水中,待灵台清明些许,又道:“先生闭关这几日,可好?”
好么?
沈怀霜望回去。
他不习惯对旁人去说自己的事。何况他的情况算不得好,道体复原了,也只是如常。如果不复原,那就远比之前还不如。
“我没什么问题。”考虑到钟煜在担忧,沈怀霜摇头回答了。
明月高悬,月辉清冷,月影勾勒,少年的模样勾勒得清晰,钟煜半张脸上落了薄而清冷的光,眉眼硬朗,一半的脸照着冷光,鼻梁越发高挺。
“真的么?”
钟煜就这样一直望着他。
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沈怀霜想着自己大概要做点什么,才能把这点说辞坐实。
可他忘了自己以前的泰然自若。
沈怀霜努力想扯一下嘴角。
可他想笑的时候笑不出来,等他能笑了,迟来的假笑还不如不笑。他板着一张脸,看起来严肃,但又不是,最后还是嘴角勾起,噙着淡淡的弧度,努力地笑了一下。
“我没事。”
“真有事,我也不能出来和你交涉了。”
白衣沾染水汽,浸润沈怀霜满身,水流没过胸膛的时候,冷意泛了上来。在这件事上,他不想和钟煜交涉太多。
哗啦一声,他干脆上了岸。
沈怀霜弯腰披了衣,青衣盖过脊背。
青衣以下,两条腿裸`露在外,足踝处不堪一握,趿了鞋,正踩在草从间,湿衣垂在腿上,滴滴答答,落着一条线似的水。
他朝前走了两步,烘衣法术用起,水汽刹那蒸发。
钟煜眸子晃动着,长睫垂下,扫过眼尾痣。
他低头,望着水下的手,目光流转过,心头涌过万般自责的滋味,
哗啦水声,涟漪又起,一道水波长长地滑向岸边。
池上白光曲折,沈怀霜在臂上挂了里衣。衣襟被他理得整整齐齐,每一处衣角如熨过齐整。
整衣之间,身后水声响起。
钟煜捧了一掬清水,泼到自己的脸上,手上的水珠成珠飞溅,起身迎了上去,道:“我替先生备了一些伤药,眼下放在我的房内,先生用了在走吧。”
风过刮起草木,树影在两人脚下移动。
沈怀霜低头看了眼虎口。
钟煜:“有疤。”
居室大同小异,钟煜的房间却收拾得格外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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