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具尸体，就是已经咽气的段枕歌本人。

影三十二走到混身都在颤抖的冷清风身边，同他一起看向棺材内。随后，影三十二抽了抽鼻子，说了句：“有点臭了。”

虽然这大殿阴凉无比，棺材还特意设计了夹层来储存冰块，但不妨碍段枕歌已经死了十日，现在还能保持尸身完整，已经是仵作和那些换冰的宫女们努力过的结果了。

影三十二冷漠的话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冷清风翻身拽住他领子，像只被激怒的棕熊一般，低吼道：“你——！”

他嘴边涌起千言万语，几乎全是他从未说过的刻薄又恶毒的话。如果不是段枕歌的尸身就躺在旁边，他绝对要让影三十二见血。

影三十二冷冷的看着他，双眼没有一丝感情，只有无尽的疲惫：“殿下说，等你见过了，就扶棺回御影宫吧。他刻意不封棺，就是等你看上一眼。”

第九十五章

“不可能！”

冷清风几乎立时吼出了这句话。

“主人怎么会自尽！这太荒唐了……理由呢？原因呢？主人根本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冷清风胸腔剧烈起伏,肺部不受控制的循环着气体，他觉得面前场景都扭曲拉伸起来，耳边的声音模糊得仿佛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背后渗出冷汗,指尖用力到发疼。

声音绷至极致,往前就是嘶吼，往后便是求饶。

“……此事定有其它解释,否则为何我走之后主人会突然自尽！”冷清风觉得自己的精神已冲至极限,再差一点他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其实这并不突然，冷清风心里有一个角落传来平静又冷酷的解释。

一切都有迹可循。

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段枕歌做了很多类似交代后事的事情，又走了许多常人不会走的棋。冷清风察觉到了，怀昌王也察觉到了。甚至很多人恐怕都察觉到了。

冷清风内心已经警告过他无数次，只是他觉得现在这个结果太过荒唐。

他们都觉得这个结果太过荒唐。

所以没有人敢往此处猜测。

影三十二看着他，慢半拍的动作让他的表情蒙上一丝诡异的悲悯,这悲悯并不是针对冷清风,好似也是为了他自己。

他道：“……我不知道。但我必须看着你扶棺回宫，这是殿下的命令。”

纵使他知道这件事对冷清风来说与凌迟无异,他还是会坚定的执行。因为他是影卫，他只听命令，没有感情。而段枕歌知道,所以才将这件事情交给他做。

在段枕歌的谋算之中,人人各司其职,没有人能逃脱。

但他们都不知道何为真相。

冷清风正想再说什么，突然有一身穿黑衣的御影出现在两人身边。

御影神出鬼没,但冷清风早就发现他的存在,只是没想到他会出现，于是停下话语,愤怒看这不速之客。

此御影表情平淡，现身之后，对两人抱拳。

他行礼方式奇特，用的是同阶礼仪。冷清风就明白了，此人并不是御影宫御影，而是苍庄帝的御影。

那御影拱手道：“冷大人，陛下有请，就在东宫内。”

冷清风咬牙，一字一句道：“我，没，空。”

他生平第一次对阻碍他的人产生了这么深沉的恨意。

他没时间去考虑苍庄帝，他没时间去考虑任何人。他心中只有段枕歌，他也只在乎段枕歌。

那御影仿佛知道冷清风急于做什么，直言：“陛下托我传口信：陛下对太子殿下的死因进行了调查，若冷大人想知道的话，可随我来。”

这句话倒是诱惑满满，直击痛点。

冷清风沉默望着他，若野兽般的眸子绽出极大的愤怒。他讨厌任何利用段枕歌的人，特别是现在。但他知道苍庄帝定然了解一些别人都不清楚的内幕，他无法拒绝。

冷清风狠狠推开影三十二，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走至一旁将棺木扶正盖好。

做完这些，他才低声道：“走吧。”

就算是这一句示弱般的话语，也掺杂了令人胆寒的怒意。

那御影低着头领他离开。

影三十二没有跟上冷清风，只沉默望着两人背影消失在东宫深处。

等他走后，影三十二对周围的侍卫宫女道：“封棺吧。”

众人面面相觑，但都听从了他的命令，开始忙碌起来。

冷清风与那御影一路沉默的走过整个东宫，在冷清风耐心耗尽前，他们终于东宫角落处停了下来。冷清风抬头，意外发现此处居然是自己所住的院落。

虽然他拢共没待多久，但地方还是记得的。

此处偏僻，有向阳翠竹在风中轻轻摇动。东宫外面的声响几乎进不来，这里发生的事情也不会被旁人听见。冷清风只知道此处距离段枕歌的主殿很远，与他在凤栖宫的住所完全不同。

没想到，此刻苍庄帝就坐在这院落之中，静静发呆。

他比冷清风上次见到时苍老了许多，鬓边头发已经全白了。看得出段枕歌的死对他的打击极大，与毕生心血被毁无差。

这样的苍庄帝，是绝不可能撒谎的。

冷清风走到他对面，没有行礼，只等他下文。

他不是蔑视皇权，也不是自恃天下第一，他只是不在乎了。

他只是突然什么都不在乎了。

好在苍庄帝与他状态没什么区别，所以也没有追究他礼数不周。见到冷清风，苍庄帝缓缓从类似发呆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片刻后淡淡道：“朕做太子时，他母亲极喜欢这院落翠竹。朕每回来时，都能见到她在此处刺绣、画画、弹琴、聊天。”

冷清风心尖波动了一瞬，这一瞬如今成了滔天巨浪，在没有阻挡的情况下成了最尖锐的冰山。

他直说：“我就住在此处。”

这下，苍庄帝彻底不回忆了，反倒有些诧异的看他。

许久，苍庄帝点点头，“你很特别。”

冷清风没回答。

特别吗？

他突然很想笑。

他突然很想不管不顾的追随段枕歌而去。

在这个时候，特别反而不是好事。若他只是个心悦主人的普通人，或许在角落里拔剑自刎也不会有人在乎。

可他偏偏不是这样的人。他偏偏是段枕歌心目中十分特殊的人。

所以他只能承担着最令人痛苦的责任，一步一步完成段枕歌留给他的一切担子。

是的，他就住在这里，那又怎样？他还是庸人自扰，他永远不会拥有皇后在苍庄帝心目中的地位。

苍庄帝看他似乎不是在炫耀，反倒像是在自嘲。干脆摇了摇头直入正题：“既然你曾居于此地，方才一路走来，有没有发觉东宫有何不同？”

“有。”

现在的东宫与冷清风记忆中已经大不一样了。他走了几个月，发觉此处早就被搬空了。虽然仍如以前一样奢华，却少了许多寻常居住的气息。

就连他住的院落里的东西，都移动到了御影宫内。

他想到御影宫内见到红珠和碧云时两人的表情，和影三十二这几个月来的奔波……恐怕主人很早之前就已经在计划这个了，只是他和怀昌王等人根本不知情。

冷清风发现的，苍庄帝当然也能发现。只可惜苍庄帝对这个孩子太过信任，或者说，对这个孩子太不了解，以至于发生了眼下这样的事情。

他知道没有人能伤段枕歌，却不知道段枕歌会自伤。他知道段枕歌从小野心勃勃，却不知道他这野心究竟目的为何。

“你是他自尽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苍庄帝看向冷清风，“你和他，说了什么？”

明明苍庄帝面容仍带着一丝哀伤，但冷清风敏锐察觉到这院落的空气传来也些微波动——御影已将此地团团包围。若他回答不恰当，恐怕今日就走不出东宫了。

暂且不论苍庄帝是否对他的武功产生了什么误解，冷清风在意的是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