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跟没说没什么区别……身为屡次用类似话术蒙骗阿诺斯的恶魔，洛弥立刻就猜到托马斯主教肯定知道点什么。

“托马斯主教去哪里了？”

“父亲这次是借着向卡洛琳二世传达冕下圣喻的名义过来找我的, 现在去拜访卡洛琳二世了。”

洛弥眼前一亮，当即建议道：“我们去偷听怎么样？”

阿诺斯一怔：“为什么？”

那得我编点理由……洛弥脑袋里紧急转了转：“皇室和炼金术师们有关系，卡洛琳二世不可能不知情，托马斯主教和卡洛琳二世是旧识，说不定卡洛琳二世会试探主教的口风，看教廷知不知道、知道了多少。”

阿诺斯略略思考，认同道：“也有道理——莱恩，你怎么知道父亲和女皇陛下是旧识的？”

洛弥干笑了一声：“直觉的推理。”

因为洛弥之前屡次正确的“推理”，阿诺斯信任地颔首：“给你做的羽毛手环还没做好，你拉着我不要放开，皇宫内隐身会麻烦一点。”

他对着洛弥伸出手。

洛弥把自己的右手放在了阿诺斯的掌心，随后被用力握住。

阿诺斯在胸口点了个十字，两个人的身影倏然消失不见。

只一眨眼，原地再次出现了两人的影子，但只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翻书，沉默如海。

莱茵哈特站在门口，向里面看了一眼，微微挑了挑眉。

……

卡洛琳二世头发松散地挽起，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慢悠悠地品着一杯清香的茶，笑吟吟地道：“比起酒精，我更偏爱茶，香醇清淡，同时也不会麻醉我的思维。”

托马斯主教坐在对面，看了眼卡洛琳二世：“你这个年纪，应该多喝些牛奶，以后腿脚才不容易出问题。”

卡洛琳二世笑容收敛了一些：“我没记错的话，主教的年龄比我要大？”

托马斯主教在胸口点了个教廷十字：“我如今每天都喝牛奶。”

“……”卡洛琳二世放弃了与他辩驳，转而问，“所以神圣的教皇冕下有什么圣喻需要主教带给我？”

托马斯主教放下手：“冕下这些日子没怎么露面，我是用这个借口过来找圣子殿下的。”

卡洛琳二世精致的眉毛微微一动：“圣子殿下怎么了？”

托马斯主教直截了当：“他发现了弗洛里安和他的关系。”

卡洛琳二世默然，随后笑了起来：“迟早的事情。还好我们早就做好了打算。”

托马斯主教表情依然有些忧虑：“若是他再追查下去呢？”

卡洛琳二世重新端起白瓷茶杯：“今晚我会和他本人商量一下。”

托马斯主教皱了皱眉：“我觉得你接触另一个阿诺斯的决定不太好。”

“像教廷一样掩盖问题、当做问题不存在就好了么？”卡洛琳二世拈起一块烤制的精致曲奇，随意地道，“不论是让他们重新融合、还是彻底分离，都要他们本人愿意配合才行。”

“但另一面毕竟是恶魔……”托马斯主教摇摇头。

卡洛琳二世笑了起来：“托马斯，你真的变成神的虔诚信徒了吗？”

托马斯主教沉默了一下，才道：“无论如何，神的力量确实存在，且浩瀚如海。”

卡洛琳二世淡淡地道：“我相信神的力量，但我不相信神的仁慈。”

托马斯主教抬起头凝视着她，像是对方发表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卡洛琳二世坦然地回望，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蔚蓝眸子沉静地对视着。

……

隐匿了身影的角落，另一双蔚蓝的眸子落在了两个人身上，略微有些惊疑与失神。

阿诺斯并不蠢——相反，他思维能力相当优秀，很多事情只是受限于了解的信息太少无法联想。

而卡洛琳二世和托马斯主教的对话中虽然没有透露什么核心信息，但足以让他想到很多。

而且……

阿诺斯的目光在两人的脸上徘徊着，瞳孔微微放大又收缩。

蓝色的眸子并不罕见，但当卡洛琳二世与托马斯主教站在一起，才会让人发现他们的双眼是如此的相似。

这带来了让人脊背发凉的猜想。

洛弥小心地看了眼阿诺斯的表情，内心微微叹了口气。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主动告诉阿诺斯卡洛琳二世和托马斯主教的关系，而是让阿诺斯自己发现——自己发现的事情会更容易相信。

洛弥能感受到阿诺斯握着他的手在不自觉地用力，又像是害怕捏疼了他一样缓缓放松。

看着托马斯主教起身告辞，阿诺斯也沉默地牵着洛弥离开了。

他们一起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让身影重新显露了出来。

阿诺斯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望着窗外慢慢降落的黄昏与玻璃上倒映出的虚幻的面容，看着那双被黄昏侵染上橙红、满是迷茫的蔚蓝眼眸。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的倒影动了动，像是对他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与嘲弄的笑容；但他又立刻意识到，那只是他自己的幻觉。

过了好久，他才轻轻吐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洛弥抿了抿唇，还是问：“你打算怎么办？”

阿诺斯垂下了眼眸，在胸口点了几个十字，让自己平静下来，才道：“按照女皇陛下与父亲的说法，虽然我不知情，但我应该是产生了分裂，有另一个我存在，并且还是恶魔，而且卡洛琳二世还跟另一个我有交流。”

洛弥呆了呆，没想到阿诺斯想的居然是这方面。

阿诺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珀尔公国时，黑翼领主露出了脸，和我一模一样，而且也对我说‘我就是你’……姑且不论是不是他利用魔法欺骗了所有人，但可以猜测女皇陛下说的另一个我就是黑翼领主。

“女皇陛下并不打算跟我交流，但愿意主动接触黑翼领主，说明她认为黑翼领主更值得信任——原因或许是因为她不确定跟我交流的话，我的立场会倒向教廷还是帝国。

“基于这一点，我直接去询问女皇陛下，恐怕女皇陛下会用各种方式敷衍我……”

说到这里，阿诺斯顿了顿，看向了洛弥，“我打算假扮成黑翼领主。”

洛弥又呆了呆，片刻之后才勉强挤出一句话：“……真是个好主意。”

阿诺斯没什么笑意地弯了弯唇：“在珀德公国我见到了黑翼领主的真容，在外貌的伪装上能过得去，但气质、语气等方面恐怕还得需要你帮忙。”

洛弥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和黑翼领主“暗通款曲”的事情被阿诺斯发现了：“我怎么帮？”

“需要借用一点你的魔力……”阿诺斯想了想，“还有，你和苏珊他们接触过，指点一下作为恶魔的表情、语调之类的。”

洛弥这一瞬间真的怀疑阿诺斯是故意这么说的，但看到阿诺斯信任而诚挚的脸庞，还是慢慢点了点头：“好。”

……

阿诺斯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中的自己。

如鲜血一般鲜红的瞳孔，透着生人勿进的冷意；肤色偏白，身高、肩宽与腰围都比正常的他差一些，唇边勾着冷淡的弧度，背后的影子凝成羽翼的形状。

借用一些伪装的神术道具和洛弥的魔力，阿诺斯成功变幻成了黑翼领主的模样。

他冷冰冰地看了洛弥一眼：“怎么样？”

洛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按捺住油然而生的畏惧：“挺、挺像的。”

——何止是像！他甚至怀疑又是黑翼领主上身了！

——该说到底是同一个人吗？黑翼领主伪装纯洁的圣子天衣无缝，圣子学着伪装冷酷的恶魔也几乎找不到什么破绽。

阿诺斯看到洛弥后退的动作，眼神下意识柔和，旋即意识到自己正在伪装，重新摆正了表情，高傲地点了点头：“你做的不错。”

他转头看向了外面的天色。

夜幕已经笼罩大地，皇宫内各处都点上了灯，喧嚣的白天被静谧的夜晚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