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坐上了同一辆马车，向圣切茜娅大教堂进发。

同行的那位灰眸牧师上车之后就没有说话，只闭着眼睛默默祈祷。

阿诺斯也不例外，平静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考虑什么。

氛围有点莫名的沉重。

洛弥忍不住从窗外看向了外面的特伦城，欣赏着这座绿化水平相当不错的城市的风貌。

大约是受浪漫风气的影响，特伦城的服饰风格大胆而多边，比端庄肃穆的圣城伯利恒、单调统一的洛萨城都要养眼。

珀尔没话找话地笑道：“不知道这位牧师怎么称呼？”

灰眸牧师睁开眼睛，语调平缓地回答：“格拉尼·瓦伦丁。”

珀尔明显愣了一下，语调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瓦伦丁大主教？”

洛弥闻言睁大了眼睛，看向了这位其貌不扬的中年牧师。

唯独阿诺斯表情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格拉尼·瓦伦丁在胸口点了个四边一样长短的虔诚十字，才道：“迎接天使殿下降临是虔诚派的荣幸。”

洛弥嘀咕道：“说谎不算违背神的意志？”

这位虔诚派的现任领袖对这个问题做出了自己的回答：“手段仅仅只是手段，神的意志在每一个人心中。”

洛弥琢磨了半天，琢磨出他的潜台词：这不就是自由心证吗？

只要是我认为这是神的意志，那做什么都不算违背教义？

这听起来有点危险……

阿诺斯终于说出了上马车之后的第一句话：“神教诲我们不可说谎。”

瓦伦丁大主教灰色的眸子落在阿诺斯身上，慢悠悠地道：“那天使殿下为何要用神术遮掩身边人的真实身份？”

洛弥愣了一下，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

阿诺斯沉默片刻：“隐藏并非说谎，仅仅只是为了避免麻烦。”

瓦伦丁大主教点点头：“不错。正因为世俗派已经与世俗的污浊融为了一体，才需要用这些另类的手段隐藏一部分真实。若是他们都能虔诚信仰，天使殿下自然没有任何麻烦——传闻在第二纪时，神曾经派遣天使降临帮助世人，却被世人侮辱，导致重建之后的艾欧尼恩再次被神摧毁，可见与世俗交缠只会带来毁灭与堕落，对我们、对您都是一样。

“天使殿下，我曾听闻您觉得恶魔也应该拥有忏悔的权利，但世俗派不但不支持您，反而禁止您将您的想法说出来。若是您能来到我们身边，自然可以任意达成您的期望。”

第58章 黑暗咖啡厅

这么明目张胆的挖人吗？

洛弥暗暗咋舌, 但看其他人都很平静，意识到是自己有点大惊小怪。

阿诺斯在胸口点了个标准的十字，回答道：“我与所有信徒同在。”

瓦伦丁大主教沉默了一下, 没有再说什么。

车厢内重新变得沉默下来。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马车抵达圣切茜娅大教堂。

和肃穆宏大的圣城不同，虔诚派的教堂规模并不大, 墙体由黄色的石块建成，附近就有售卖蔬菜和鱼类的集市，新鲜的蔬菜气息与隔夜的鱼腥味扑面而来, 吵吵嚷嚷相当富有生活气息。

瓦伦丁大主教介绍道：“右边是平民交易的集市，教堂每日也去采购，殿下有需要可以过去；左边是圣切茜娅大教堂附属的学校, 不过今天是休息日。”

阿诺斯环顾着充满了烟火气息的虔诚派大本营，表情和眼神都柔和了不少。

当然, 以洛弥对阿诺斯的了解, 有洁癖的阿诺斯肯定不会去市场那边, 除非那里有人需要他帮助。

进入大教堂之后, 阿诺斯看向了瓦伦丁大主教：“瓦伦丁阁下，我有些事想与您商谈。”

瓦伦丁大主教微微颔首：“请随我来。”

阿诺斯看了眼洛弥, 洛弥很懂事地道：“我在这里等你。”

“……你跟我一起去。”阿诺斯不得不开口，“关于魔女审判的事情，你也是见证人。”

“……哦这个, 来了来了。”

珀尔皇子听到这个词顿了顿脚，不过没有跟上来，只是神情有些微妙。

……

圣切茜娅大教堂的祈祷室里有些陈旧，但依然很干净。

瓦伦丁大主教坐在长椅上, 表情平静地问：“天使殿下有什么事想问？”

阿诺斯简单地讲拉瑞小镇上的魔女审判，最后道：“那两位传教士我已经给予了惩罚, 封禁了他们的神圣之力，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向瓦伦丁阁下汇报？”

瓦伦丁大主教点点头：“有，他们对天使殿下不敬，我已要他们去修道院苦修。”

阿诺斯浅金色的眉毛皱了起来。

瓦伦丁大主教慢慢地继续说了下去，“至于天使殿下认为的擅搞‘魔女审判’的罪，我无法单方面认定，也就无从处罚。”

阿诺斯蔚蓝色的眸子落在瓦伦丁大主教身上：“那些被烧死的都是无辜的平民。”

“并非在于受害者们是否是无辜。”瓦伦丁道，“魔女审判是弗拉丁·玛安纽拉阁下在虔诚祈祷中获得的神启，或许这正是神的意志的体现，要我们帮助这些在世俗中挣扎的可怜人回归神的天国。”

洛弥从进来之后就打定主意只要阿诺斯不要求他就不开口，听瓦伦丁大主教这么说，一句“你自己怎么不回归天国”差点要脱口而出，还好忍住了。

阿诺斯语调平静地道：“害人致死是神曾亲口说过的罪，既然送无辜之人致死，为此受罚也是理所应当的。身为虔诚派的牧首，你要做的并非衡量他是否秉持了神的意志，而是他身上积累的罪孽。”

瓦伦丁大主教沉默了片刻，才道：“虔诚派是一群相信加强与神的祈祷沟通才是进入乐土的唯一方法的兄弟姐妹组成的团体，我虽然是牧首，但并没有太多的约束力——当然，若是天使殿下来到我们身边，情况自然能发生变化。”

阿诺斯摇摇头，重复道：“我与每一个信徒同在。”

“您并未与我们同在。”

阿诺斯眸中沉静：“我与信徒同在。”

瓦伦丁灰色的眸子与他对视，片刻之后才垂下眸：“我会拍电报要玛安纽拉阁下来会见天使殿下。”

阿诺斯点点头，起身告退。

洛弥发现自己过来毫无卵用，赶紧跟阿诺斯走了出去。

阿诺斯先是快步走了一段距离，随后意识到了什么，在原地停下等洛弥跑过来，才歉疚地道：“抱歉，本来想让你听一听虔诚派的理念，结果……”

洛弥乖巧地道：“我只要听你的理念就够了。”

阿诺斯唇角弯了弯，但还是摇摇头：“虔诚派的理念虽然容易诞生偏激的人，但并非错误……只是一般人很难分清祈祷中得到的到底是神的意志、自己的意志还是其他的存在。”

说到这里，阿诺斯忽然失笑，“抱歉，现在不适合说这个。我们先回去休息吧，坐了这么久的车，你也累了。明天让卢克带你在特伦城逛逛。”

洛弥确实有点累了，打了个哈欠：“你呢？”

阿诺斯笑了笑：“我这次来珀德公国，除了和瓦伦丁阁下商谈魔女审判的事情之外，还有要为圣切茜娅大教堂加固神术法阵——他们这里的法阵已经很久没有修缮，每逢血月就会出问题。这次血月将近，我应该没太多时间。”

洛弥顿时清醒了一些：血月快要来了？

……

第二天，洛弥带着卢克走出圣切茜娅大教堂，来到了特伦城的街道上。

洛弥本以为卢克被派来保护自己这个小魅魔会不满意，没想到卢克居然挺高兴，不由得好奇：“你好像心情很好？”

“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卢克努力压了压上翘的唇角，“如果留在大教堂内，回圣城之后莱茵哈特会让我们写一份至少三万字的报告。”

“报告什么？防止你们被虔诚派的思想污染？”

“不，针对在虔诚派这里的见闻，对教廷内部不同流派的思想提出自己的思想与理解，站在圣子殿下身边骑士团的角度思考自己能做什么。”卢克摇摇头，心有余悸，“单只是报告还好，关键是这份报告要用圣文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