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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时,恰望见正对床榻的窗外,一个朦胧的人影。
夜深雾重,那剪影其实陡然一看,莫名阴森,但她却并不害怕。
因为她很快便从那有些倒歪的发髻中认出来了对方是谁。
所以,披了件外衣下床,沉沉干脆支开了窗户,冲外头喊道:“三——”
三十一。
后头的字眼卡在了喉咙口。
她忽的说不上来了。
借着昏暗夜色下朦胧的月光,她看到了三十一的头:但那也许已不能称之为一颗完整的“头”了。他的发髻歪倒,也不是因为一如既往糟糕的手艺,而是因为,他的脖子有半边都被割开。
他不得不侧歪着头,用手扶住自己的脑袋。可血依然如小河般汩汩涌出。
沉沉眼前一黑,几乎软倒在地,可她拼命地掐住了窗棂。就这样,还是勉强稳住了身体。
黑夜中,三十一定定看向她。
沉沉颤声问:“为什么不去找大夫?”
她说不明白为什么。
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来,为什么弄成这副模样,眼中却先一步积蓄起沉甸甸的泪水:“宫里有太医,对了,还有那位陶、陶医士,他能救你吧?一定能救……”
她说:“我还欠你三碗馄饨呢。”
三十一笑了。
这样一张脸,配上扯动唇角的笑意,原本应该格外诡异。
可他的脸上反而带着解脱般的天真与掩不住的快乐。那是平时痴笨的他从未有过的神情,甚至,还有些小小的自得——“看,我果然做到了”的意思。
“我来、来告诉你。”
他说:“醒了。”
你看。
答应你的事,我都做到了。
......
这一天晚上,三十一靠在墙沿下,看着天边那轮如旧温润的悬月,说了他十岁以后最多的话。
一时说:“啊呀九殿下醒来了,他的样子真可怕哩,他杀了好多人呀,把那些活下来的‘天’字号暗卫都杀光了,我其实不想和他打架呀,但是但是义父让我上,我怕他把义父杀了,所以只好硬着头皮上呀,果然我就被打成这样了。不过不过,他看到是我,好像手下留情了呢……难道是因为我经常跟他讲话吗?他认得我的声音吗?哈哈,不过手下留情也没用,因为我身后有义父呀。我不能让义父死,只能和他打起来。”
一时又说:“我后来听到九殿下说,他答应娶那位赵姑娘了,那谢姑娘你怎么办呢?我很担心你哩,你不要伤心呀,虽然你没有那位赵姑娘好看,可是我娘说,长得好看也会老的,到最后都会变成老婆婆。看人最重要的,是看她有没有一颗善良的心。谢姑娘你是我见过最善良——啊不对,是除了我娘以外最善良的姑娘哩。如果有下辈子我可不可以娶你做媳妇儿啊?不过、不过,如果你还是喜欢九殿下的话,就还是喜欢他吧,因为我打不过他呀。”
絮絮叨叨。
没完没了。
这便是他从小说到大的“土话”了。
在他出生的地方,人人说话都这么轻巧可爱。
可惜,到了上京之后,这就是土包子的象征了。
弟弟告诉他,要改掉这些坏习惯,才能做一个体面的大人物,虽然他不懂大人物为什么说话都一个调调,但是弟弟这么说了,他也就真的改了。
可是,改了之后,他说话就变得越来越慢了。
因为每说一个字就要在脑子里面过一遍,还要在说完之后检查自己的语气呀!
天知道从前他可是个很爱说话的孩子呢。
但,那也是十岁之前的事情了。
三十二……
对了,还有三十二。
还好,三十二提前逃出去啦。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三十二都是所有人里最聪明的那一个。
“我没有三十二聪明,”他说,“三十二,又不知道藏到哪去了……从小到大,玩捉迷藏,我都找不到他呀……”
“算了算了,三十二,你一定要藏好,不要让人找到啦。哥哥先去找爹娘了——下辈子我们再做兄弟呀!而且,看来,我还是要做哥哥啊……因为我死得比你早嘛!”
......
“终于可以不用再杀人啦,我最讨厌的就是杀人了……”
“如果可以的话,老天爷,下辈子我还是想做人,不过,可不可以不做‘大人物’?让我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每天能吃饱饭的人就好了。”
只不过,这些话,他其实都是自己对自己说的。
他的喉咙早已在告知沉沉魏弃已然醒来的消息过后,便再也无法发声了,他的两眼渐渐失神,无法支撑沉重的头颅,身躯彻底歪倒下去。
于是。
等到那碗热乎乎的馄饨端到他面前时,他早已经没有呼吸了。
沉沉的手指颤抖着。
她一路小跑而来,热汤飞溅,把她一双手烫得通红。
可她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疼。
只兀自蹲下身来,把那碗馄饨递给闭着眼睛、脸上依稀还有笑容的三十一,轻声说:“吃吧,我煮了很多,还可以再煮好几碗呢。明天、而且明天,我还可以接着包。想吃多少都行。”
“三十一,吃吧。”
眼泪滴进了碗里。
她说:“还有很多、很多……”
可是,三十一再也没法飞快地吃完三大碗馄饨,然后有些羞赧地抬起头来,冲她笑了。
三十一,死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里。
和他这平平无奇的一生般,没有惊扰到旁人,无声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第69章 暗夜
三十一的死, 和沉沉从前曾亲眼目睹过的战场厮杀,又或是那些素不相识的死囚不同。
这是第一次,她看着自己活生生的朋友在眼前死去。
而她对此束手无策, 毫无办法。
“……”
手里捧着的瓷碗渐渐冷了,馄饨的香气与热气尽皆散去。
她坐在三十一身旁,从深夜到天光渐明, 神情始终是呆滞的。
直到肥肥寻到了她。
误以为她手中那碗馄饨是煮给自己吃的,它围着她殷勤地打转。
转了半天,见她没反应, 它眼珠儿一转, 又发现了歪倒在一旁的三十一, 于是跑过去、如旧伸出舌头、亲热又大力地舔了他一口——
小主人这段时日精神不济, 没空陪自己玩。所以,这个穿黑衣服的每次来时,都会陪自己玩一会儿滚石子。
在小狸奴的心里,三十一大概也算自己的“朋友”了。
可是,任它舔了又舔,这一次,躺在地上的人却始终没有爬起来陪它玩的意思,还是静静歪倒着, 头也不抬的样子。
“喵呜?”
沉沉闷不吭声地站起身来,拎着肥肥的后脖颈,把它带去了小厨房。
凉透的瓷碗被轻轻放在一旁, 她重新给它煮了一碗热乎乎的馄饨。
过后, 端着水盆出来, 在井边打了一盆凉水,她又回到了那处墙沿下。
吃力地扶起了三十一歪倒的身体, 沉沉将他放平,沾湿手中布巾,一点一点,为他擦去了脸上糊得结块的血污。
她甚至把他脑袋上那乱得不成样子的发髻也重新梳了一遍。
只是,他脖子上的伤口实在太大了。
几乎让他身首分离,那样子依然可怖。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又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跑回主殿去翻箱倒柜。
翻了不知多久,终于在萧家给她置办的嫁妆里,她找出了自己始终舍不得穿的那件朱色纱裙。
可找出来却也不是为了穿——她找来剪子,沿着裙边,细细地剪下了一块完整的布料。就是这块布料,后来,被她轻轻绕在了三十一的脖子上,固定住了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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